第4章

第十章

杨永下朝回到景仁宫时，邵春华早已换好一身日常便服，静静在一旁等候。景仁宫内，杨永提前安排了替身假扮自己，再加上青玉、青兰在旁协助看守，宫里不会出什么乱子。

杨永扫了一眼一身素净衣衫的邵春华，清清点头，走进内室换上一身深青色常服，重新走出来。

褪去厚重朝服、摘下皇冠，杨永身上慑人的帝王气场收敛大半，平日里众人不敢直视的容貌清晰展露，依旧俊朗不凡。当年他尚且还是少年，除去和薛邵娴距离近的优势，全靠出众相貌与沉稳气度，不动声色压下其他爱慕姐姐的追求者，才赢得薛邵娴芳心。时隔数年，少年青涩褪去，历经朝堂风波沉淀，身上魅力更胜从前。

狭长深邃的眼眸看向邵春华，一如往日深沉难测：“动身吧。”

邵春华清清点头，戴上遮脸面纱，落后杨永两步距离，低头跟在身后。

原主自打嫁入皇宫，就再也没有踏出宫门半步。邵春华本身不爱热闹，可走在市井街道上，心底莫名泛起复杂情绪，想来是原主残留的执念在作祟，她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跟在杨永身侧，看着街边孩童追逐嬉闹，听小贩沿街叫卖，街市人声鼎沸，也算别有一番趣味，并不难熬。

让邵春华意外的是，杨永对京都大街小巷格外熟悉，七拐八绕穿过两条主干道，走过好几条小巷，很快抵达薛府大门。

邵春华望着熟悉的府邸门头，心里五味杂陈。

薛家守门侍卫和杨永十分熟络，见到他和随行两名侍卫，连忙躬身行礼，满脸熟稔地招呼：“黄公子，您可算来了，二爷早就候着您，快请进！”一边弯腰引路，完全无视跟在后方、戴着面纱的薛邵春华。

杨永回头瞥了邵春华一眼，脸上没半点表情，邵春华却硬生生读出一丝嘲讽，仿佛在说，不过短短几年，自家府下人，连嫡出小姐都认不出来。

即便隔着一层面纱，邵春华还是扯了扯嘴角，回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心里暗自吐槽，陛下管得未免太宽。

杨永挑了挑眉，率先迈步踏入府门。邵春华盯着薛家牌匾看了整整三秒，垂下眼帘，紧随其后进门。

两人低调穿过外院庭院，走到原主父亲的书房门外。薛称之把杨永迎进书房后，才恭恭敬敬弯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邵春华站在门口，借机仔细打量亲生父亲。原主记忆只停留在三年前动乱之时，身为皇后常年被困景仁宫，哪怕父亲每日上朝，两人相隔不远，也极少有见面机会。

薛称之已经年过四十，眼角生出浅浅细纹，依旧是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鬓角发丝整齐利落，眉眼俊秀，既有文人独有的风骨傲气，又身为臣子心怀忠诚。邵春华忽然想到，当年薛家被诬陷、满门受难时，父亲该是何等绝望痛苦。

杨永抬手虚扶一把：“老师不必多礼。”说完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邵春华。

薛称之顺着帝王视线，望向门口素衣女子，疑惑开口：“不知这位姑娘是？”

邵春华清清叹一口气，上前两步，抬手摘掉面纱：“父亲，是我。”

薛称之双眼猛地睁大，失声惊呼：“阿春华？”转瞬反应过来，再次弯腰行礼，“皇后娘娘，您怎么会……”

邵春华连忙上前拦住他行礼的动作：“父亲千万别这般多礼。”伸手扶他坐到一旁椅子上，无奈看向早已落座的杨永。

邵春华亲手给两人各沏一杯热茶，摆放妥当后，才向薛父解释缘由：“多亏陛下体恤，特意准许我回府探望二老，母亲身子常年虚弱，总不能辛苦她频繁入宫见我。”

原主生母调养身体这么多年，身子始终没能彻底好转。当年进宫劝说邵春华入宫的人根本不是她母亲，而是邵春华大伯母，也就是薛氏一族当家主母薛大夫人。

薛称之抬手清清拍了拍邵春华的胳膊，转头朝着杨永深深拱手行礼：“今日多谢陛下体恤小女，老臣心里万分感激。”

杨永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手里玉制棋子，听见这话才抬眼看向薛称之，语气淡淡：“太傅不必这般客套。”嘴上说着客气话，视线却不停往邵春华身上飘，还刻意用手指清清敲了敲桌面棋子，潜台词明明白白——我专程来找太傅下棋，你还待在这儿碍事，赶紧离开。

邵春华心里一阵无语，她才刚跟自家父亲说上几句话而已，这人就急着赶她走，可碍于君臣身份，她半点脾气都不能露出来。只能柔柔和和转向薛称之开口：“女儿回宫之后一直没能探望母亲，这会儿心里挂念，想过去看看她近况如何。”

薛称之听完立刻点头应允：“你母亲心里也时时刻刻惦记你，你尽管过去陪她。我正好留下来陪陛下对弈几局。”

邵春华当场无话可说，内心疯狂吐槽：亲爹啊，我可是好几年没回府见你的亲生女儿，在你眼里居然还比不上一盘棋重要？

暗自懊恼自己没提前想好脱身对策，邵春华整理好裙摆缓缓站起身，轻声回话：“父亲说得有理，女儿这就动身过去。”说完又对着杨永弯腰行礼，“陛下，臣妾先行告退。”

杨永只是随意抬了下眼皮扫了邵春华一眼，随后随意挥了挥手，催促她快点离开。

邵春华内心疯狂呐喊：我的亲姐姐，今晚能不能托个梦跟我讲讲，你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杨永这个人的？

为了尽量避开府里往来的下人，免得闹出不必要的闲话，邵春华特意挑了一条人迹稀少的小路往薛夫人居住的院落走。还没走到内院范围，一阵熟悉的男声传入耳朵，她顺着声源望过去，一眼就认出那是原主的亲弟弟薛秉书。

远远望去，薛秉书正和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笑聊天，其中两个是大伯母生的堂哥，剩下两张面孔邵春华在原主记忆里翻找许久，才拼凑出零碎画面——那两位是冯家嫡出的少爷。西杨风气向来宽松开放，往年春日宴会上，世家小姐和名门公子都会同台比拼才艺，原主当年亲眼见过这两人。

邵春华脑子里飞速梳理几家人的利害关系，脚步却没停下，她迅速转身躲进一旁假山石缝里，直到外头说话声彻底消失，才重新迈步，往薛夫人院子走去。

原主母亲薛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写字、作画。

邵春华走到院门口时，正好看见薛夫人对着庭院里一盆莲瓣兰提笔作画。这盆兰花是她亲手照料多年的心爱之物，她总觉得这花气质清雅脱俗，格外合自己心意。

薛夫人是家里最小的嫡女，从小到大父母兄长全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她和薛称之三观相合、性情互补，成婚这么多年依旧恩爱和睦，薛称之向来格外疼惜她。薛氏宗族里大大小小繁杂琐事，全都交给大伯母薛大夫人打理，清楚薛夫人体弱多病，薛大夫人从来不会拿俗事烦扰她。

薛夫人每日只需要养花写字、悠闲度日，一双儿女也都长大成人，眼神干净纯粹，没被世俗琐事磨出半分戾气，日子过得自在舒心。

小儿子薛秉书出生之后，薛夫人产后体虚，精力跟不上，根本抽不出多余时间照顾年幼的邵春华。但在原主心里，母亲温柔又端庄，自己总喜欢黏在她身边，待在薛夫人身边时，心里总会格外安稳踏实。

不过邵春华心里最挂念的人，还是早已离世的姐姐邵娴。邵娴身上既有薛夫人自带的温婉安静气质，又常年跟着父亲读书习字，才情比母亲还要出众。族里长辈个个夸赞看重她，同辈小辈全都把她当成努力的榜样。

可邵春华喜欢姐姐，从来不是因为这些旁人看重的长处。就算邵娴只是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她依旧会满心依赖自家姐姐。喜欢至亲之人，哪里需要什么条条框框的理由？

邵春华安安静静站在薛夫人身后，看着她专注落笔作画。过了好一会儿，薛夫人停下手中毛笔，凝视着刚完成的画作，忽然开口唤人：“墨意，过来瞧瞧我这幅画，评价几句。”

墨意是贴身伺候薛夫人多年的侍女，跟着主子久了，也懂不少笔墨诗文，只是这会儿人不在院内。

邵春华往前挪了两步，认真端详画上景致，开口夸赞：“母亲如今画功，比从前又精进了不少。”

薛夫人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猛地回头，看见邵春华的瞬间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发颤：“阿春华……”

平日里淡雅平和的模样荡然无存，邵春华看着母亲难以自控的模样，心口也跟着发酸，伸手紧紧握住薛夫人的手，眼底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安抚：“母亲，是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