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春华伏案处理后宫各类事务,青兰端来一碗玉叶莲子羹,清清放在桌角。邵春华写完最后一行字,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放下毛笔端起羹碗品尝,青兰手脚麻利收拾桌面,将各类宫务册整理摆放整齐。
莲子羹才吃下两三口,青玉神色复杂快步走进殿内:“娘娘,冯妃那边来人传话了。”
邵春华慢慢咽下嘴里莲子,拿锦帕擦了擦唇角:“传了什么话?”
“冯妃派贴身宫女前来禀报,说身体偶感不适,打算闭门休养十几天。”
邵春华擦拭嘴唇的动作骤然一顿。这下好了,自己善妒、容不下其他妃嫔的名声,在幕后之人彻底揪出来之前,怕是再也洗不清。主动称病休养,说白了就是主动撤掉侍寝绿头牌。原主记忆里,冯萱从来没有过这种举动,她向来低调安分,直到孙小柔彻底获得皇帝盛宠之后,才闭门避世,如今提前这么做,必然另有隐情。
话说回来,杨永样貌俊朗、气质出众,冯萱却刻意避之不及,邵春华心底还悄悄生出一点看热闹的心思。但她这番举动也足以说明,冯萱入宫根本不是为了爱慕帝王,她护着孙小柔,也绝非单纯心生好感。
那能把冯萱、孙小柔两条线串联在一起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邵春华一边暗自思索,一边出声吩咐下人:“去请胡太医前往冯妃宫殿诊脉,仔细调理身子。”
往后几日,冯萱果然如同原主记忆那般,不动声色替孙小柔挡掉各类麻烦,时日一久,大概是觉得持续周旋太过耗费心力,这位冯家嫡女直接暗中给娘家写了书信。
没过多久,一位身着贵妇服饰的妇人入殿行礼:“臣妇薛氏,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安康。”
邵春华看向站在殿中大伯母,语气亲切又不失皇后威仪:“青兰,快扶伯母起身落座。”
薛氏坐定后,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对方不动声色提起近日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邵春华心里早有预料。
可面上邵春华神色平稳,静静听完薛氏所有说辞,才轻笑出声:“伯母说得句句在理,只是您从小看着我长大,我的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
薛氏微微挑眉,正要开口辩解,邵春华抬手打断她的话,直视对方双眼缓缓说道:“有些话我不便对外人多说,但有两点您务必记牢。第一,冯妃身体根本无大碍,却主动称病避居;第二,我本身出身薛家,整个薛氏一族,始终效忠皇室。”
薛氏低头沉思片刻,再次抬眼露出笑意:“听娘娘这么一说,臣妇心里彻底踏实了。”
邵春华也跟着笑了,和聪明人沟通向来省心。薛家和冯家世代交好,可要是冯家暗中谋划别的事,刻意隐瞒薛氏,那薛家也没必要再维持亲密交情,维持表面客气就足够。
第九章
天色渐渐暗下,冯萱倚靠窗边,指尖清清抚过桐木古琴纹路,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惆怅。贴身侍女快步走入殿内,见她这般模样,早已习惯,立刻放轻脚步,安静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片刻后,冯萱嗓音轻柔开口:“薛府那位夫人,已经进宫见皇后了?”
侍女往前挪了两步,低声应答:“回小姐,已经去过。皇后听完薛夫人劝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刻意为难孙充容。”
侍女心底一直称呼她小姐,而非后宫妃嫔名号,只因冯萱从心底不愿承认自己冯妃的身份。侍女暗自叹气,既心疼自家主子,也心疼知小所有秘密的自己。这样煎熬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冯萱是冯家唯一嫡出女儿,才情出众,家中父兄万般宠爱,当年无数世家公子上门求娶,她却为了一个人,踏入深宫步步煎熬,实在不值。
侍女好几次忍不住想抛开尊卑规矩发问,想问她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可最终只是取来一件披风,清清披在冯萱肩头,怕她久坐窗边染上春日寒气,随后再次轻步退到一旁。就算问出口,自家小姐也绝不会后悔,多说无益。
侍女离开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窗边美人,美景佳人相映,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真的半分动容都没有吗?
冯萱察觉到侍女离开,丝毫没有在意,直到一片花瓣随风飘落在额头,她睫毛才清清颤动。纤细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之上,低声呢喃:“情花盛放,我的檀郎……”
话音落下,指尖拨动琴弦,泠泠琴声缓缓流淌,处处藏着无尽哀思。这首曲子正是《思帝乡》,春日踏青,杏花漫天纷飞……
另一边,杨永处理完全天朝堂政务,径直去往景仁宫。刚跨进门,就沉声呵斥:“所有人全部退出去!”
殿内一众宫人吓得脸色发白,快步退出大殿,还贴心关好房门。邵春华看着这群宫女太监慌乱的模样,心里暗想,这下他们又能脑补出一堆宫闱秘闻。她斜睨了杨永一眼,随口调侃:“陛下如今的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杨永恢复平日里冷淡无波的神情,完全不接她的玩笑话,直接切入正题:“听闻今日皇后娘家有人入宫拜访?”
邵春华一点不意外他能得知这件事,若是毫不知情,反倒不正常。她坐到杨永身侧,拿起茶壶,抬手给两人各倒一杯热茶,才缓缓把大伯母来访、以及冯萱反常称病的所有细节完整复述一遍。
杨永听完全程沉默不语,邵春华盯着杯中碧绿茶汤,也安静等待他开口。
约莫半柱香过后,杨永嗓音低沉发问:“皇后觉得,冯家上下,是否清楚自家女儿的谋划?”
迎着他深邃锐利的目光,邵春华抬头坦然对视:“这要看陛下对‘知情’二字,是如何界定的。”
杨永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浅淡弧度:“果然和邵娴是亲姐妹,心思一样通透。”
邵春华自然露出笑意:“我自小都是姐姐手把手教导长大。”
杨永清清冷哼一声,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几分:“放心,朕向来心胸宽广。”
邵春华不置可否,依旧笑着回话:“陛下既然这么说,想必心中已经想好对策。”顺手再次给杨永添满茶水,眉眼带笑继续提议,“不过凡事过满容易亏损,不如趁着冯萱闭门休养这段时间,暗中彻查冯家动向?”
杨永定定看着邵春华,缓慢吐出一个字:“可行。”
两人顺势一起调整完善后续所有安排,今日的商议到此告一段落。杨永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邵春华满脸疑惑看向他,杨永才开口:“过几日朕打算约老师下棋,你入宫之后许久没有回过薛家,不如随朕一同回去?”
杨永口中的老师,正是邵春华的亲生父亲薛称之。
邵春华当场愣住,沉寂片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清清摇头:“这么做不合宫里规矩,我还是……”
杨永嗤笑一声,直白打断她:“皇后平日里,何曾把死板规矩放在心上?”
邵春华一时语塞,这话实在没法接,干脆屈膝行礼:“既然陛下开口,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杨永微微颔首,挺直脊背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处,忽然拔高音量厉声斥责:“薛邵春华,你实在蛮不讲理!”说完一脚踹开殿门,面色阴沉快步离开。
邵春华眉骨一跳,随手抓起桌上茶盏狠狠摔在地面。
演大戏罢了,谁怕谁。眼下演给幕后之人看的所有荒唐戏码,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全盘吞下,主动露出马脚,才不辜负自己这么多日子的苦心布局。
邵春华低头看着满地碎裂瓷片,神色平静。如今自己和杨永初步建立信任,暗处布局之人已经露出破绽却毫无察觉,往后薛家的结局,绝不会像原主记忆里那般凄惨。剩下的追查事宜,大多可以交由杨永处理,帝王绝不可能容忍旁人算计自己。
她只需要稳住后宫整体风向,顺带揪出宫里潜藏的眼线即可。前几日特意安排胡太医给冯萱诊脉,谁知太医临行前被突发公务绊住脚步,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不是刻意安排。要是连太医院都安插了对方人手,邵春华不由得皱紧眉头,后宫各处还藏着多少对方的眼线?往后怕是连安心喝一碗甜羹的空闲,都很难挤出来。
邵春华扬声传唤宫女进来收拾碎片,一名穿粉色宫装的小宫女怯生生上前清理地面,收拾时余光不停打量邵春华,捕捉到她失神的模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随后安静退出门外。
邵春华盯着小宫女远去的背影,单手撑着脸颊,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又抓到一个潜伏的眼线。”
宫里宫人私下全都在传,皇帝和皇后再次闹得不欢而散,皇后这次怕是彻底失去帝王宠爱。消息甚至传到宫外大街小巷,可薛家上下所有人,仿佛完全没听过这些流言。家中男子照常上朝处理公务,女眷按时举办世家女子茶会,行事愈发稳妥低调,待人谦和有礼。
外界所有人都夸赞薛家教养出众,唯独当今皇后薛邵春华,在众人眼里行事乖张善妒。
往后一段时日,邵春华开始着手布置,让宫里所有人都相信杨永真心怜惜宠爱孙充容。这一步计划,交由从柳引导孙小柔,刻意制造和皇帝偶遇的机会;杨永这边只需要配合,和孙小柔单独静坐喝茶,源源不断送去各类珍稀赏赐,再亲笔赐下带“柔”字的封号,足以糊弄住宫里绝大多数人。
对外演戏足够逼真,普通妃嫔也不会主动对外透露,皇帝和孙小柔并无实质情爱。只要孙小柔稍微清醒一点,就能看穿整件事的真相,想要安稳活下去,只能靠她自己别再做蠢事。邵春华清楚,当年害得原主、薛家蒙难的元凶并不是她,但这不代表所有风波落幕之后,自己会出手保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