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薛夫人身子微微一晃，邵春华连忙伸手搀扶她坐到椅子上，一边收拾桌上笔墨纸砚，一边带着几分无奈嗔怪：“我知道母亲偏爱清静，可身边总得留下人贴身伺候才行，您这般独自待着，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薛夫人怔怔盯着眼前的女儿，半晌才缓过神，抬手擦去眼角泪水，疑惑发问：“你如今身为皇后，怎么突然回府了？这身打扮看着平平，是不是在宫里遇上什么难处了？”

邵春华心里暗自感慨，天底下做父母的，永远第一时间惦记自家孩子安危。

她转过身，脸上扬起温和笑意安抚薛夫人，慢悠悠解释回宫的缘由。等薛夫人紧绷的心稍稍放松，她又主动挑些轻松家常话题，一点点平复母亲激动的情绪。

母女俩气氛正好，邵春华乖乖靠在薛夫人身侧，听她轻声唠家常，一道惊讶的低呼突然从门口传来：“二、二小姐？”

邵春华抬眼望去，是侍女墨意端着一碗汤药回来，整个人愣在原地，直直盯着自己。邵春华下意识皱起眉头，神色冷了几分。墨意吓得立刻双膝跪地，慌张请罪：“奴婢完全不知道皇后娘娘驾临，还请娘娘责罚。”

邵春华淡淡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语气没有半分温度：“母亲素来喜静不假，你们伺候的下人总得守好本分，怎么能不留一人贴身陪伴？”

墨意支支吾吾辩解：“可是夫人她执意不让下人守着……娘娘您也是清楚的。”

“主子不愿要人陪伴，就是你们擅离职守的借口？留你在身边伺候，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邵春华语气冷淡地回了一句。

墨意被邵春华身上自带的皇后威仪震慑住，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说半句辩解的话。

“好啦好啦，往后我一定让墨意她们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你别再训斥她了。”薛夫人在一旁看了许久，哪里看不出女儿故意借训斥侍女提醒自己，心里满是暖意，伸出手指清清点了点邵春华额头，无奈笑道，“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腻。”

邵春华见目的已经达到，立刻收敛冷意，笑着伸手搀扶薛夫人往内屋走：“我也是担心母亲一人独处出意外，才多说她几句。”

墨意站在原地，听着里屋母女说笑的声音长长松了口气，心底暗自感慨，不过短短三年深宫生活，从前温顺的二小姐，如今身上居然有了这般慑人的气场，皇宫果然最磨人。

进到内室，邵春华遇上一件棘手事——劝说薛夫人喝下滋补汤药。

原主从前很少和母亲长久相处，邵春华万万没料到，薛夫人居然格外怕喝药。说汤药其实不太准确，这只是调养身子的固本滋补汤，只是汤汁漆黑看着吓人。邵春华凑近轻嗅了一下，味道还算温和，按理说不至于难以下咽。

看着薛夫人满脸抗拒的模样，邵春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可当着母亲的面，只能强行憋住笑意。她清清抿了抿唇，端起桌上汤碗，拿汤匙慢慢搅动汤汁：“母亲，趁热喝了吧。”

薛夫人伸手清清压住她端碗的手腕，试图转移话题：“我们母女许久未见，我心里一直挂念你在皇宫的日子，你好好跟我说说宫里日常，也好让我放下悬着的心。”说着就想顺势把汤碗挪到一旁。

但邵春华根本不吃这套小把戏，手腕微微一转，稳稳避开薛夫人伸过来的手，举着盛好汤药的汤匙递到她面前：“母亲，先把汤喝完再说别的。”

薛夫人做最后挣扎：“汤汁太烫，等放凉些再喝也无妨。”

邵春华望着她闪躲的模样，忽然露出一抹清亮柔和的笑容：“我记得母亲一直十分偏爱张先生的花鸟画作。”

薛夫人下意识点头，眼里满是向往：“没错，那位老先生笔下花鸟栩栩如生，笔触细腻，世间少有。”

邵春华顺着话接下去：“我十分认同母亲的看法，恰好我在宫中收藏了一幅张先生真迹。”

薛夫人瞬间眼前一亮，语气满是惊喜：“此话当真？”

邵春华浅浅一笑：“女儿不敢欺瞒母亲，等我回宫之后，立刻派人把画作送来府上。不过这碗汤药，母亲得先喝完才行。”说着再次把汤匙递到薛夫人唇边，薛夫人只好顺从低头，把汤药一饮而尽。

邵春华心里暗自感叹，果然还是画作能拿捏住母亲。

父亲满心满眼都是棋局，母亲心心念念全是字画，对比下来，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不过回宫之后，她得赶紧找杨永讨要一幅张先生的画作。邵春华虽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却从来没有收藏字画的爱好，可杨永身为一国君主，私库之中必然藏有不少名家真迹，到时候想办法从他手里“讨”一幅过来就行。

第十二章

邵春华挑挑拣拣，把自己在皇宫的日常删减大半，只挑安稳平和的内容讲给薛夫人听。薛夫人看女儿神色轻松，眉眼间没有半分压抑愁苦，终于彻底放下心里大石，笑着舒了口气。

知道邵春华心里惦记家里近况，薛夫人主动说起府中大小平安事，聊着聊着，便提起小儿子薛秉书小时候的趣事。

“你父亲痴迷下棋，当年说好要亲自教秉书练习射箭，结果有人给他送来一本失传残局手札。”薛夫人捂着嘴轻笑出声，“你父亲直接一头扎进书房，整整待了一整天。秉书气不过，干脆拿了你父亲最宝贝的一套玉棋子，跑到池塘边打水漂玩！”

邵春华听完当场忍不住开怀大笑，自家弟弟胆子实在太大，换做她和姐姐，万万不敢做出这种事。见薛夫人只慢悠悠笑着不往下说，邵春华一眼看穿母亲故意卖关子，连忙拽住她的胳膊不停追问：“后来呢？父亲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薛夫人眨了眨眼，继续往下讲：“你父亲当场气得大发雷霆，半点文人儒雅气度都没剩下，追着秉书绕着整个院子跑，直到躲进我院子里才停下。”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发笑，“我难得见你父亲这般失态，秉书躲在我身后不敢露头，你父亲捋着胡子干着急，最后只能勒令他抄写百遍古籍，才气冲冲转身回书房。”

邵春华笑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带着几分打趣开口：“父亲只是不愿在母亲面前失了体面，才没法发作。”看着薛夫人含笑不语的模样，她心里隐约猜到，弟弟敢这么胡闹，多半少不了母亲暗中纵容，想来母亲也早就厌烦父亲整日泡在书房下棋。

母女俩聊得正投机，侍女墨意掀开房门帘子走进来通传：“皇后娘娘、夫人，大夫人过来探望了。”

薛夫人转头看向邵春华，邵春华清清点头：“无妨，我正好也想和大伯母好好聊聊。”

薛夫人趁着空档小声跟邵春华解释：“你大伯母平日里打理宗族一堆繁杂事务，还总隔三差五抽空过来陪我，实在是有心。”

邵春华察觉到母亲眼底藏着一丝顾虑，伸手清清拍了拍她手背，语气平和安抚：“母亲放宽心，我只是有些家事想和大伯母商议，不会起争执。”说完端正坐直身子，整理好衣襟。

薛大夫人一身绣满金线彩纹的霞色罗裙，身姿端庄稳步走入屋内，刚准备开口和薛夫人说话，一眼看见端坐正中的邵春华，当场惊得停下脚步。

邵春华朝她温和弯了弯嘴角，示意她不必拘谨。

薛大夫人眉头微蹙，转头吩咐随行侍女在门外等候，独自走进屋内，依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皇后娘娘，今日怎么会回薛府？”

“陛下今日登门和父亲对弈，特意准许我一同回府探望家人。”邵春华不慌不忙拿起茶壶，给薛大夫人倒上一杯热茶，示意她落座。

一旁的薛夫人看出两人有私密事情要商议，主动起身轻声开口：“我去后厨安排些精致点心送过来。”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里需要主子亲自去后厨忙活，薛夫人只是特意腾出空间，方便邵春华和薛大夫人私下交谈。薛夫人心思单纯不懂宅斗，有她在一旁，很多话反倒不方便摊开说。

薛大夫人心里十分看重这位性子温和通透的弟妹，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清楚薛夫人从不争强好胜，待人处事通透温和，和她相处格外舒心自在。

等薛夫人走远，邵春华安静思索片刻，率先开口，没有绕弯子，直接提起方才小路撞见冯家两位嫡少爷和自家堂兄结伴闲谈的事。

“两位堂兄和冯家子弟来往本无大碍，只是我心里有所担忧，若是冯家后续生出别的心思，恐怕会连累整个薛家。”邵春华清清叹了口气，说出自己的顾虑。

“娘娘担心的事，我心里也清楚。”薛大夫人缓缓开口回话，“前几日我约冯夫人一同赏花，看得出来她整日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