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膝盖狠狠磕在青砖地面，响声听得邵春华额角突突直跳：“先起来，方才脑子里想什么，这般心神不宁？”

平日里性格活泼外向的青玉，抬眼偷偷打量邵春华的神色，犹豫许久，才壮着胆子开口：“娘娘，之前您让奴婢悄悄散播您和陛下因为孙家姑娘起争执的流言，转头又明面上打压相关说法，奴婢实在想不通您这么做的用意。如今宫里不管宫女还是太监，表面不敢议论，私底下全都传遍了。”

她清清咬了咬下唇，语气满是不平：“外头传的话特别难听，都说娘娘独占陛下恩宠整整三年，见不得陛下宠爱别的女子，故意处处刁难孙家小姐，后来被陛下撞破，龙颜大怒把您独自关在景仁宫，您被逼无奈，才只能提拔她晋升位份。”

听完这些流言，邵春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果然人言可畏，一点点小事经过多人转述，完全变了模样，离谱到连自己都觉得震惊。虽说这些流言本就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可听见完整版本，心里依旧五味杂陈。

没错，短短两天时间，孙小柔就从最低阶的御女，晋升成五品充容，这是当日邵春华和杨永私下商量好的对策。两人对孙小柔这个小姑娘全无半点男女之情，打算先把这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抬高身份，引诱幕后藏着的人主动现身。

只是杨永当场直接否决了“假意独宠孙小柔，迷惑幕后之人”这个提议。换个角度想，要是杨永当时答应这个方案，邵春华说不定会暗地里盘算怎么给他添堵。

杨永全程板着一张严肃面孔，坐在座椅上，清晰划分两人负责的领域：后宫所有事宜交由邵春华处置，朝堂政务归他掌管。所以如何让幕后之人察觉到孙小柔的利用价值，需要邵春华自行谋划；至于各类可疑线索，他会安排暗线人手暗中调查。

邵春华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

短暂思索几秒，邵春华干脆抬手，一把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茶水瓷片四溅，她语气满是委屈哀伤，高声呼喊：“陛下！”

杨永眉峰清清一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转瞬就配合着拉下脸，扬声呵斥：“不必再多言，皇后你好好留在宫里反省！”说完一挥宽大龙袍衣袖，一身帝王威压尽显，大步走出景仁宫。

宫里伺候的下人个个心思通透，光是听见殿内摔东西的动静，再瞧见杨永阴沉的脸色，就能脑补出完整前因后果，更何况邵春华早就安排人手四处扩散消息。

流言愈演愈烈，最终就演变成青玉方才听到的版本。邵春华暗自猜想，幕后策划之人看到这些传闻，大概率会觉得杨永的皇后脑子简单好拿捏，眼下所有条件全都顺着对方心意发展。

可邵春华心里清楚，眼下这种表面合作只是暂时的。她清清垂下眼帘，幕后之人暂时和自己目标重合，不代表自己会放下过往所有仇怨。

“青玉，不许胡乱揣测主子心思。”青兰端着各式精致点心走进殿内，把吃食一一摆到邵春华面前，退到青玉身侧，压低声音训斥，“主子做事自有全盘考量，轮不到咱们下人随意评判。”

邵春华看着青玉脸上依旧没散去的愤懑，心里了然。青玉跟着自己多年，一直顺风顺水，突然要做这种受人非议的事，心里自然难以接受，但她不能任由下人肆意质疑自己的安排。

邵春华陡然冷喝一声：“跪下！”她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玉、青兰，神色肃穆，“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你们，才让你们失了分寸。”

视线落在青玉身上，她再次加重语气重复：“这里是皇宫，而我，是整个西杨的皇后。”

青玉浑身剧烈一颤，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邵春华清清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软：“我清楚你们都是真心为我着想，只是往后万万不能再这般失了规矩。”

她走下台阶，伸手轻拍青玉的头顶：“记住今日这番话就好。”

青玉说话带着浓重鼻音，小声应下。邵春华见状淡淡一笑，只要明白自己错在哪就足够，自家贴身侍女向来好面子，不必逼着她当众认错。说完伸手把青玉扶起来，让她下去整理仪容，又吩咐青兰接手秀女册封后续所有琐事。

另一边，孙小柔无精打采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景色发呆出神，从柳安静站在一旁贴身伺候。半晌，孙小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向从柳问清一处偏僻地点，径直快步离开，只留下从柳独自站在原地。

从柳思索两秒，没有跟上去，青玉之前特意叮嘱过，一切以孙小柔人身安全为先，不必时刻紧随。

孙小柔一路快步穿行宫道，抵达目的地后，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深吸一口气，走进假山石洞。四下空无一人，她独自站在石洞里，心里七上八下忐忑等候。

不知等了多久，一道阴冷刺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做得很不错。”孙小柔吓得猛地转身，看见一名面色紧绷、身着深色宫装的老嬷嬷。对上孙小柔的视线，老嬷嬷缓缓扯出一抹诡异笑意，“如今帝王和皇后已经因为你生出嫌隙，你只需按我们安排的做，咱们双方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孙小柔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眼神茫然望向虚空，低声喃喃：“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当天深夜，杨永坐在御案前，提笔写下一串密令，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跪在大殿地面。等杨永放下毛笔，暗卫上前恭敬接过字条，封进中空铜管，后退两步，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杨永深邃暗沉的目光，牢牢盯着烛火跳动的灯芯。敢布下这么大一盘局算计皇室，幕后之人所求必定非同小可。不会是当朝世家，毕竟有薛邵春华稳坐中宫制衡；自己仅剩两名分封外地的兄弟？还是三年前叛乱残余的旧部势力？到底会是哪一方……

第二天清晨，后宫所有妃嫔按规矩前来景仁宫给邵春华请安，唯独孙小柔迟迟没有现身。不少妃嫔已经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时间，孙小柔才姗姗来迟。

立刻有位出身世家庶女的妃嫔开口挑刺：“哟，这不是孙充容吗？排场倒是不小，让我们一屋子人干等这么久。”邵春华一眼认出这人，对方明显是想借机讨好自己，主动站出来针对孙小柔。

有人带头开口，其余妃嫔也跟着七嘴八舌附和数落。

邵春华打量孙小柔眼底浓重的青黑，就算抹了脂粉也遮不住，再看她身上一成不变的素色衣裙，清清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替她解围，自顾自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数着杯底茶叶。

都已经被人当众指责，还执意穿这套模仿故人的衣裳，这般固执实在没必要。也罢，今天所有人心里怎么想随他们去，我索性就做这个冷漠无情的皇后。

第八章

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打断众人议论：“看孙充容面色不佳，怕是身体不舒服吧？皇后娘娘，不如赐个座位让她歇歇。”

邵春华转头望去，说话的正是冯家嫡女冯萱，如今位居后宫四妃之列。她一身粉蓝色宫装，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绿萼梅花，外面罩一层轻薄半透纱衣，头上成套水岫玉发饰衬得整个人清雅脱俗。

邵春华不动声色细细打量冯萱，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神色微微局促，邵春华却忽然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散漫吩咐：“既然冯妃都这么说了，青玉，搬个座椅给孙充容。”

青玉利落应声：“遵娘娘吩咐。”随即引着孙小柔坐到冯萱身侧空位。这一举动，让殿内所有妃嫔脸色全都变得微妙。冯萱身为世家嫡女，位份尊贵，坐在皇后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理所应当，半点不越规矩；可孙小柔一个刚晋升不久的充容，凭什么挨着高位妃子落座？

就连冯萱本人，眼底也飞快闪过一丝冷意，只是转瞬就掩饰干净，转头对着孙小柔露出柔和浅笑。

邵春华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慢悠悠开口调侃：“瞧冯妃这般关照，似乎格外喜欢孙充容？”

冯萱看向邵春华，温婉一笑，柔声回话：“不知为何，我每次见到孙充容，都觉得格外亲切，像看见自家同族姐妹一般。”

在场妃嫔听完这话，纷纷和身边人交换眼神，私下暗自揣测，往后冯妃怕是会处处护着孙小柔，实在不知道这孙家姑娘走了什么好运。

邵春华嘴角笑意更深，心里门儿清。要是冯萱说出这番话之前，没有下意识皱眉，自己或许真会信她几分。可她那一瞬间细微的抵触神色，刚好被一直留意她一举一动的自己尽收眼底。

除此之外，孙小柔的反应也处处透着古怪。有人主动站出来替她解围，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或是感激，前几日遇事一点委屈都藏不住，怎么短短几日性情大变？

今天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实在反常。莫非她一早清楚，会有人出面帮自己说话？整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邵春华转而和其余妃嫔闲聊家常，眼看请安时辰快要结束，众人准备起身告退，她装作随口一提：“对了，孙充容既然身子不适，不如安心静养一段时日，暂且把侍寝牌子撤掉……”

“娘娘，不可。”青兰悄悄伸手拽了拽邵春华的衣袖。

邵春华见状，装作满心无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冷淡挥手：“都散了吧。”

一众妃嫔离开后，青玉和青兰对视一眼，满心无奈。不出意外，宫里新一轮流言又要满天飞，实在猜不透自家娘娘的全盘计划。算了，就当娘娘闲来无事，给宫里下人找点闲谈趣事解闷，只希望这些宫人别愚笨到站错队伍，朝堂后宫局势变幻，风向从来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