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七号,雪。
今天厂里通知,我下岗了。
走出厂门的时候,雪下得很大,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
我不敢回家。
老林卧病在床,药不能停。晚晚马上要期末考试,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够。小晨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全家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蹲在厂门口的墙根下,哭了半个钟头。
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净,还是得回家。
不能让孩子们看出来。
晚晚那孩子敏感,心思重,要是知道我下岗了,肯定会说不读书了,要出来打工。
不行,绝对不行。
我闺女聪明,读书好,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说什么也不能耽误她。
……
林晚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
她记得。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
爸爸得了严重的肺病,住院住了很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
她也记得,那年陈桂兰好像突然变得更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回家的时候总是一身疲惫,脾气也变得更差。
她那时候还抱怨,说陈桂兰不管她,每天都见不到人。
她以为是厂里效益不好,陈桂兰心情不好,所以拿她撒气。
原来,那时候陈桂兰就下岗了。
可她从来没说过。
林晚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十二月十二号。
今天找了三份活。
早上给菜市场卸货,两个钟头,五块钱。
中午去饭馆帮工,管一顿午饭,一个月八十。
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和手套,好的时候一晚上能赚十块。
累是真累,腰快断了。
但是算算账,心里踏实。
老林的药钱够了,晚晚的学费也快凑齐了。
今天在菜市场卸货的时候,碰到了晚晚的班主任。
老师说晚晚成绩好,是考大学的好苗子,让我好好培养。
我听着,心里高兴,又发酸。
我没文化,这辈子就困在这小城里了。
我闺女不能像我一样。
她得去大城市,过好日子。
……
十二月二十五号。
今天晚晚跟我要文具盒,粉色的,要五块钱。
我当着老板的面骂了她。
看着她红着眼圈跑出去,我心里疼得慌。
五块钱,够买三天的菜了。
可我不是舍不得给她买。
我是怕。
怕她从小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怕她知道家里难,心里有负担。
我想让她知道,钱来之不易,要省着花。
更想让她争口气,好好读书,以后自己赚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后来我回去,把那个粉色文具盒买了。
藏在衣柜最上面了。
等她期末考了第一,再给她。
就当奖励。
……
林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粉色文具盒。
她记得。
那年冬天,她因为文具盒的事,哭了整整一晚上。她觉得妈妈不爱她,觉得自己多余,甚至偷偷想过,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后来期末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一。
回家的时候,陈桂兰把那个粉色文具盒放在了她桌上,冷冷地说:“别得意,下次考差了,我照样给你扔了。”
她那时候光顾着高兴,根本没多想。
原来…… 不是陈桂兰舍不得买。
原来她骂她,不是因为她败家。
林晚的喉咙,有点发紧。
她继续往下翻。
一九九九年,三月。
老林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没遭什么罪。
处理完后事,家里一分钱都没了,还欠了不少外债。
晚晚哭着说,不读书了,要出去打工养家。
我打了她一巴掌。
这是我第一次打她。
打完我就后悔了,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我心疼得要死。
可我必须打醒她。
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完大学。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好好读书。你要是敢辍学,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话说得重了点。
晚晚肯定恨我了。
恨就恨吧。
等她将来过上好日子,就懂了。
……
林晚的眼睛,有点模糊。
爸爸去世那年,她十四岁。
她至今记得,陈桂兰那冰冷的一巴掌,和那句绝情的话。
她那时候觉得,妈妈的心真硬。爸爸刚走,她就打自己,还说不要她了。
她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走远点,再也不回这个家。
原来……
原来那一巴掌,藏着这样的心思。
林晚抬手,抹了抹眼角。
指尖湿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