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后翻。
日记一年一本,厚厚的一摞。
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二三年。
整整二十五年。
陈桂兰用她歪歪扭扭的字,记了二十五年。
记家里的柴米油盐,记儿女的点点滴滴,记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和委屈。
林晚翻到二零一二年,她高考那年。
六月二十三号。
晚晚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手都抖了。
我闺女真争气!
我躲在厨房里,偷偷哭了半天。
老林要是在,肯定也高兴坏了。
高兴归高兴,学费是个大问题。
一年学费五千多,加上生活费,一年得一万多。
家里这些年攒的钱,刚够还完外债。
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学费肯定得给,不能让闺女在外面受委屈。
可我又想,不能一下子都给她。
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一下子手里有那么多钱,怕她乱花。
也怕她知道家里难,舍不得花,委屈自己。
我想了个办法。
一半学费给她现金,另一半让她申请助学贷款。
剩下的钱,我按月给她打生活费。
每个月多打两百,让她吃好点,别舍不得吃肉。
助学贷款,等她毕业了,我偷偷帮她还。
不能让她知道。
这孩子要强,知道了肯定不乐意。
……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助学贷款。
她记了半辈子,怨了半辈子。
她一直觉得,陈桂兰就是舍不得给她花钱,就是想把钱留给弟弟。所以才逼着她贷款,让她刚毕业就背上债务。
大学四年,她省吃俭用,课余时间打了三份工,就怕毕业还不上贷款。
她甚至因为这件事,整整一年没跟陈桂兰好好说话。
原来……
原来陈桂兰都替她想好了。
林晚颤抖着手,往后翻。
二零一三年,九月。
今天给晚晚打生活费。
多打了三百。
听说北京降温了,让她买件厚衣服。
不敢打太多,怕她怀疑。
就说厂里发了奖金。
反正她也不知道我早就下岗了。
……
二零一四年,七月。
晚晚暑假没回来,说要打工实习。
我知道,她是想省钱,不想来回花路费。
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我偷偷给她卡里打了两千块钱。
备注写的是 “学校奖学金”。
她肯定信。
让她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
二零一六年,六月。
晚晚毕业了。
听说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在北京,工资挺高。
我心里真高兴。
闺女终于熬出头了。
我把她的助学贷款都还清了。
一共两万四,一分不少。
银行的人说,提前还完了。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没告诉晚晚。
她刚工作,肯定想靠自己。
我不拖她后腿。
……
看到这里,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她的助学贷款,早就被陈桂兰偷偷还清了。
原来她以为的 “冷漠”,全都是陈桂兰笨拙的、藏起来的温柔。
她恨了陈桂兰那么多年,怨了陈桂兰那么多年。
到头来,全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姐……” 林晨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睛,“我也是刚知道。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总说,让我别跟你抢,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她还说,你要强,不想让你知道家里的难处,怕你有心理负担。所以才总在你面前装得很冷漠,总跟你要钱……”
林晚猛地抬头:“要钱?”
“嗯,” 林晨点点头,“妈每次跟你要的钱,她都没花,全给你存起来了。她说你在北京打拼,不容易,万一哪天遇到事了,手里得有点钱。她怕你乱花钱,又怕你不收她的钱,就用我的名义要,其实都给你存着。”
林晚彻底僵住了。
那些她以为的 “重男轻女”,那些她以为的 “贴补弟弟”,竟然都是假的?
“钱呢?” 她声音沙哑地问。
“在…… 在衣柜最里面的存折里。” 林晨说,“妈跟我说过,要是她走了,就把存折给你。说那是给你攒的嫁妆,也是你的底气。”
林晚站起身,走到大衣柜前。
衣柜里挂着陈桂兰的几件旧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款式,没一件新的。
她伸手,往最里面摸。
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本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本红色的存折。
翻开,里面一笔一笔,存得清清楚楚。
二零一七年,存五千。
二零一八年,存八千。
二零一九年,存一万。
……
每一笔的备注,都是 “晚晚的钱”。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两万。
余额加起来,整整十八万。
林晚看着那些数字,手抖得厉害。
十八万。
陈桂兰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平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这十八万,是她攒了多少年,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而她,竟然一直以为,陈桂兰把钱都花在了弟弟身上。
真是可笑。
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