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下葬那天,林晚没哭。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哀乐低回,亲戚们抹着眼泪,弟弟林晨跪在灵前,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只有林晚,穿着一身黑衣,笔直地站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偷偷议论,说这闺女心硬,亲妈走了都不掉一滴眼泪。
林晚听见了,没反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
哭?
她哭不出来。
她和陈桂兰,从来就不像母女。
在她三十年的人生里,陈桂兰这三个字,代表着冷漠、偏心、抠门,和永远化不开的隔阂。
她记得七岁那年,她想要一个五块钱的粉色文具盒,陈桂兰当着文具店老板的面,把她拽出来,骂她败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买那么好的盒子纯属浪费。最后给她买了个一块钱的蓝色塑料盒,还是断了个角的残次品。
她记得高考完,她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陈桂兰脸上没半点笑,只冷冷丢了句 “考那么远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学费只给了一半,另一半让她自己申请助学贷款,说家里钱要留着给弟弟买房子。
她记得工作后,她每次打电话回家,陈桂兰永远只有三句话:
“钱够花吗?”
“给你弟打点钱。”
“没事就挂了,长途贵。”
她在北京打拼,加班到凌晨,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输液,打电话想听听家里的声音。陈桂兰听完,只说了句 “多大点事,谁还没感冒过”,转头就絮絮叨叨说林晨谈了女朋友,要攒彩礼,让她多寄点钱回家。
从小到大,林晚都觉得,自己在陈桂兰心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是个可以贴补弟弟的工具。
她恨过,怨过,后来就麻木了。
工作后她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打笔钱回去,电话说不了三句就挂。母女俩的关系,淡得像杯凉白开。
这次陈桂兰走得突然,心梗发作,倒在菜市场,没救过来。
林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她挂了电话,愣了三分钟,然后继续开会,把方案讲完,才订了最早的机票回家。
一路上,她都没哭。
心里空落落的,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她甚至有点荒谬地想:以后,终于不用再接那些催钱的电话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都是亲戚们帮着张罗的。
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人,林晨红着眼睛走到她身边:“姐,回家收拾收拾妈东西吧。她屋里…… 还有不少你的东西。”
林晚点点头,没说话。
姐弟俩回了老房子。
这是一套八十年代的老家属院,两室一厅,墙皮都掉了,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
陈桂兰住了一辈子,也抠了一辈子。
林晚走进陈桂兰的卧室。
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大衣柜,一张旧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书桌上放着她和林晨的合影,还是林晨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照片里陈桂兰站在中间,没笑,表情严肃,像在生气。
“姐,你看妈这照片,好像又在念叨咱们。” 林晨吸了吸鼻子。
林晚没接话,目光扫过房间。
“床底有个木箱子,妈平时锁着,不让人碰。” 林晨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樟木箱,“钥匙我找着了,在妈枕头底下。”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箱子。
从小到大,陈桂兰都把这个箱子当宝贝,锁得严严实实,不让她碰。她小时候好奇,偷偷撬过一次,被陈桂兰发现了,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那是陈桂兰打她最重的一次。
她一直以为,箱子里藏着陈桂兰的私房钱,或者什么值钱的宝贝。
“打开看看吧。” 林晚说。
林晨拿起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摞厚厚的、泛黄的日记本,还有一张…… 陌生男人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男人穿着军装,眉目英挺,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
林晚皱起眉。
这是谁?
陈桂兰藏了一辈子的,就是这个?
她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恶意的揣测。
难道…… 陈桂兰年轻的时候,还有别的心思?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记,封面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都磨破了。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七号。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文化程度不高。
林晚看着那些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悬了三十年的疑惑,和恨了三十年的怨怼,从翻开这一页起,开始一点点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