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
坦克800驶过长沙大桥之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压实的碎石路。这是从石丽村往昌平乡的必经之路，来的时候因为封路绕了中都，回去的时候天天想试试另一条路——韦校长说过，这条路更近，但有一段路基不太结实，下雨天容易陷车。今天没下雨，天天决定走这边。
齐麟正靠着车窗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若以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躺在床上的表情包：
“甜甜圈，我们到家了！我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双人床上了。北京的天好灰，想念广西的星星。”
齐麟笑了一下，低头打字：“我们还没到。半路上遇到点情况。”
“什么情况？”
齐麟还没来得及回复，车身忽然缓缓减速。她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的路况——一辆本地牌照的银色小轿车歪在路边，右前轮陷进了路基边缘的软泥里，车身倾斜成一个尴尬的角度。一个中年男人正围着车打转，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试图把车轮底下的泥挖出来，但每挖一下，车轮就陷得更深一点。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孩子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爸爸挖泥。
天天把坦克800停在距离小轿车大约十米的地方，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
“妈，你要干嘛？”齐麟从后排探过头来。
“救援。”天天言简意赅，推开车门跳下去。
那个中年男人看到一辆巨大的坦克车停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得救了”的表情。他放下树枝，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迎上来。天天走到小轿车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陷车的情况——右前轮陷得不深，但路基下面是软泥，车轮没有抓地力，越加油门越打滑。如果用绞盘拉一下，应该能出来。
“有拖车钩吗？”天天站起来问。
“有有有！”男人连忙跑到后备箱，翻出一个拖车钩，又翻出使用手册，手忙脚乱地找拖车钩的安装位置。天天接过拖车钩，蹲下身，三两下就把它拧进了前保险杠的预留孔里。然后她走回坦克800前面，打开原厂绞盘的防尘盖。
这个绞盘是原厂自带的，钢丝绳整整齐齐地缠绕在卷筒上，在广西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天天从卷筒上抽出钢丝绳，拖到小轿车前方，将挂钩扣在拖车钩上。然后她拿起绞盘的无线控制器——一个小巧的遥控器，不需要进驾驶室操作，站在外面就能控制收放。她检查了一遍挂钩是否扣紧，钢丝绳是否在正确的位置，然后对那个男人说：“你上车，挂空挡，别踩刹车，别加油门。我让你打方向你就打方向。”
男人连连点头，跑回车里，发动引擎，挂上空挡。他妻子抱着孩子退到路边，孩子的小手紧紧揪着妈妈衣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绞盘。
天天按下控制器的收绳按钮。绞盘电机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嗡鸣，钢丝绳缓缓收紧，从松弛的弧线变成一条笔直的钢线。坦克800本身纹丝不动——自重够重，底盘够稳，绞盘拉动一辆陷在软泥里的小轿车就像大人拉一个坐在地上的小孩。小轿车的前轮开始从泥里往外挪，泥浆发出黏腻的咕叽声，然后“啵”的一声——整个车轮拔了出来。天天继续按着按钮，把车拉到路面上，然后松开按钮，走过去摘掉挂钩，把钢丝绳收回卷筒，盖上防尘盖。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下车到救援结束，前后不过几分钟。
男人从车里跳下来，连声道谢，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他转身走到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满满一箱水果——芒果、百香果、黄皮果，还有几串带着枝叶的龙眼。他把纸箱往天天手里塞：“大姐，谢谢你！这是我自家种的，你拿着路上吃！要不是你，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就要在这里等拖车了，等到天黑都不一定有人来！”
天天没有推辞。她接过纸箱，放进坦克800的后备箱，关好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重新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她系好安全带，踩下离合器，挂挡，松手刹。坦克800重新上路，后排的齐麟回头看了一下——那辆银色小轿车正缓缓地往昌平乡方向开去，男人的一只手伸出窗外，用力地朝他们挥着。
齐麟拿起手机，把刚才的事继续给若以发微信：“一辆小轿车陷在路边软泥里了，我妈用车上的绞盘把它拉出来的。你们家的坦克500也有绞盘，你知道吗？”
若以的回复来得很快，是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她一边吃龙眼一边说话的含含糊糊的声音：“知道啊——我爸买车的时候专门挑了带绞盘的版本。绞盘是不是用控制器控制的？不用坐在驾驶室里操作对不对？我爸上次还研究了好半天那个控制器。”
“对，”齐麟打字，“无线控制器，站外面就能操作。”
若以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跟了一条文字消息：“对了甜甜圈，我跟你说，我和我爸妈正在吃从广西带回来的水果，真的太多了。我们一共买了十袋，吃不完。我爸妈说等会儿开我们家的坦克500去学校，把五袋水果分给顺义实验小学的同学们、老师们、校长们。”
齐麟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当然知道若以会这么做——若以从来不是那种把好东西藏着掖着的人。但她还是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从屏幕那端传过来。十袋水果，自己留一半，另一半全部送给学校。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若以说得就像“今天午饭吃米粉”一样理所当然。
若以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若以坐在自己房间的双人床上，穿着睡衣，脸上的妆容完好无损——复古红的嘴唇，纤长的假睫毛，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线，还有被桃子老师编成低马尾的头发，深红色的丝带还绕在发尾上。她怀里抱着半袋打开的龙眼，嘴唇上沾着龙眼汁，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妆还在，广西的痕迹还在。她没有卸。
“你还没卸妆？”齐麟打字。
“你不也没卸。”若以秒回，“明天再说吧。我今天想带着这个妆睡觉。”
齐麟看了看手机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豆沙色的口红还在，防水眼线依旧利落，假睫毛服服帖帖地翘着。她也没有卸。不是忘了，是不想。这个妆容是她和若以在石丽小学那个简陋的教室里各自完成的，是她们在广西的舞台上对着摄像机唱壮语山歌时脸上顶着的妆容，是她们给韦阿妹签名时被阳光晒得微微出汗但依然纹丝不动的妆容。卸掉它，就好像把广西从脸上抹掉了一样。她不舍得。
“我也不卸。”她回了若以四个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妈妈正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天天的手上还残留着一小条钢丝绳上的油污——刚才用绞盘时沾上的。她没有擦，也没有在意。齐麟从后排把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天天单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全程没有减速，没有换挡失误，坦克800在山路上平稳得像一列慢速火车。
齐麟重新靠回车窗，看着窗外不断退去的甘蔗田和远处拔地而起的孤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被绞盘拉出来的那个人，回家以后大概会跟邻居说，今天在路上陷了车，是一个开坦克的北京女司机帮他拉出来的。他可能会强调“女的”，也可能会强调“北京牌照”，但他最想强调的大概是“没用几分钟”。那箱送出去的芒果和龙眼，会被他描述成“不值几个钱，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但他一定会补一句：“但我是真心给的。”
后排第三座，天琪已经睡着了。他的头靠在小雨的肩上，浅绿色裙子的裙摆从座椅边缘垂下来，沾了一点广西的泥。小雨的头靠在小雪肩上，小雪的头靠着车窗，四个人叠成一串，睡得很沉。
齐麟打开手机，看到若以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甜甜圈，广西真好。”
齐麟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广西真好。”
窗外，夕阳正从孤峰之间沉下去，甘蔗田被染成一片金红。后备箱里，那箱农民送的芒果正散发着甜香。而前方，北京还有很长的路，但她们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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