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陇仰
八月的一个清晨,齐天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她正坐在星辉天启总部的办公室里,左手翻着秋季新款公主裙的设计稿,右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曾保存的号码,区号0771——广西崇左。
她接起电话,对面是一个说着标准普通话的男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您好,请问是齐天天女士吗?我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电视台的导演,我姓韦。我们通过五一小学的教务处辗转拿到您的联系方式,冒昧打扰,想邀请您的女儿齐麟——也就是甜甜圈——还有她的搭档王若以——彩虹糖——一起来广西参加一场公益演出。”
天天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韦导演继续说了下去:“演出地点在扶绥县昌平乡石丽村陇仰屯的石丽小学。一所村级完全小学,全校不到两百个学生,但每个孩子都会唱山歌。我们想办一场城乡孩子的音乐交流会,不设排名,不打分,只是一起唱歌、弹琴、打鼓。我们看过甜甜圈和彩虹糖在网上的合奏视频,也看过齐麟在金帆合唱团的领唱片段。这两个孩子,是我们最想邀请的人。”
天天沉默了几秒。她在这几秒里飞速地思考了几个问题——时间、路线、安全、两个孩子的档期。然后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食堂”。
“韦导演,你等一下,我拉个群。”
当天晚上,一个名叫“广西演出小分队”的微信群正式成立。群里一共四个人:齐天天、土豆老师、桃子老师,还有韦导演。韦导演在群里发了一份详细的行程安排和石丽小学的资料,天天扫了一眼——石丽小学不在山里面,而在陇仰屯的村委会旁边,村口有一条水泥路直接通到学校门口,可以开车上去,不需要爬山。她把这个信息转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能开车到门口,问题不大。”
土豆老师在群里第一个表态:“去!必须去!若以昨天听到消息就开始练新曲子了,贝斯弦都换了一套。”桃子老师跟在后面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回了一个字:“去。”天天在群里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切出去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物资清单。
出发那天,北京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齐家别墅的车库里已经灯火通明。
天天站在一辆庞然大物面前,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这是坦克800,汽油车,手动挡,原厂就带了绞盘。车身是深灰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金属的冷光。它比旁边那辆警用问界N8高出一整个头,轮胎的纹路深得像拖拉机,进气格栅又粗又大,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车库里。天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踩下离合器,挂空挡,点火。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巨兽醒来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
“妈妈!我们好了!”齐麟从车库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乐器包,里面装着尤克里里和一把折叠谱架。她身后跟着瑶瑶,手里抱着都塔尔琴盒。小雨背着笛子包,小雪拎着一袋零食,天琪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蓬蓬纱裙,怀里抱着他的小手鼓,裙子底下是他自己挑的蕾丝边小内裤。
“上车。”天天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在导航屏幕上输入目的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昌平乡石丽村陇仰屯。
齐麟拉开后排车门,把乐器包放好,然后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瑶瑶坐在她旁边,系好安全带。小雨、小雪、天琪依次爬上第三排——天琪的蓬蓬裙在狭窄的车门里卡了一下,被小雪拽了一把才顺利进去。林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看了一眼天天熟练地踩离合器挂挡的动作,摇了摇头。
“看什么?”天天瞥了他一眼。
“看你开手动挡。”林天老实回答,“我不会。”
“所以你是副驾驶。”天天嘴角微微一翘,松开手刹,坦克800平稳地驶出车库。
小区门口,一辆坦克500已经等在那里了。同样是油车,同样是手动挡,同样是硬派越野的方盒子造型,只是比坦克800小了一圈。土豆老师坐在驾驶座上,桃子老师坐在副驾驶,若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若以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的贝斯琴盒竖在旁边的座位上,用安全带绑着。
天天摇下车窗,探出头去:“桃子!跟着我的车走,路线我导好了。你老公开一段你开一段,手动挡你们俩都会,累了就换。”
“知道了!”桃子老师从副驾驶探出手来挥了挥。
两辆坦克一前一后驶出北京城,上了京港澳高速。从北京到广西扶绥,全程将近两千四百公里。天天和土豆老师商量好了路线——沿京港澳高速一路南下,经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进入广西境内后转泉南高速,在南宁附近转南友高速,最后在扶绥出口下高速。全程大约需要两天,中间在湖南衡阳住一晚。
第一天,车队穿过河北、河南,进入湖北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从北方的玉米地渐渐变成了南方的稻田和水塘,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水汽。齐麟坐在后排,耳机里放着石丽小学的孩子们录的山歌音频——是韦导演发来的,她听了一路。瑶瑶靠着姐姐的肩膀睡着了,口水沾湿了齐麟的T恤袖口,齐麟没有动,只是把音频音量调小了一点。
第二排的后面,小雨和小雪并排坐着,各戴一只耳机在听同一首歌。天琪坐在最右边,小手鼓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嘴里念念有词——他在练习昨天桃子老师教他的新节奏型。他的裙子铺在座位上,裙摆搭在小雨的膝盖上,小雨没有推开。
副驾驶上,林天盯着导航屏幕,眉头微皱。天天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导航提示音已经播了不下十次。他右手握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掉了半瓶,剩下的半瓶被他放在杯架里,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晃荡。高速公路的混凝土路面在车轮下发出均匀的嗡鸣,偶尔有货车从旁边车道超过,带来一阵短暂的风噪。
第二天下午,车队进入广西境内。过了桂林之后,山开始多起来。不是北方那种光秃秃的石山,是桂林山水那种拔地而起的孤峰,一座一座立在稻田中间,像谁随手种下的巨大盆景。远处的山腰上缠着一层薄雾,近处的甘蔗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齐麟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回头对瑶瑶说:“你看那些山,是不是很像昨天听的壮语歌里的那种山?‘山高高,水长长,阿妹唱歌在山岗’——就是这种感觉。”
瑶瑶凑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个字:“像。”
进入扶绥县城的时候,两辆坦克800和500在县道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这座小县城不大,街道两边是三四层的自建房,一楼全是商铺,有卖电动车的、卖农资的、卖米粉的。路上的交通工具五花八门——两轮电动车载着一家三口从坦克旁边灵活地穿梭而过,三轮电动车后面装着满满一车甘蔗,小汽车和厢式货车挤在同一个红绿灯路口,远处还有一辆轮式挖掘机正慢悠悠地拐进一条巷子。
齐麟数了数路上看到的交通工具种类,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两轮电动车、三轮电动车、小汽车、箱式货车、挖掘机、农用拖拉机。她是一个会随身带笔记本的人,哪怕这次是来演出,她也带着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两支笔。
从扶绥县城到昌平乡的县道不宽,但路面是平整的柏油路。天天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坦克800在蜿蜒的县道上走得从容不迫。导航提示前方有铁路道口,天天减速,坦克800缓缓驶过一个无人看管的铁轨路口。铁轨两侧没有栏杆,只有一个褪色的警示牌,铁轨表面长了一层薄锈——显然已经很少有火车从这里经过了。
“这是长沙大桥吗?”齐麟从后排探过头来。
“还没到。”林天看了一眼导航,“长沙大桥在前面,过一条河。这条铁轨就是从长沙大桥上过的——铁路和公路并行的一段。”
几分钟后,一座桥出现在视野里。不是很大的桥,两车道宽,水泥桥面,桥下是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河面上漂着几艘小船,不是游客的游船,是当地人的渔船——船头堆着渔网,船舱里隐约能看到装了半舱的水。一个戴斗笠的老人坐在船尾,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像是在等鱼,又像是在等日落。
“是长沙大桥。”天天说了一句,但没有停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三个女孩和第三排的三个小朋友都挤在窗边看桥下的船,天琪的裙子被挤皱了,小雨的下巴搁在小雪的头顶上,瑶瑶的额头贴着车窗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出一小块白雾。
过了长沙大桥不远就是昌平乡。这是一个小小的乡镇,主街只有一条,两边是两三层高的楼房,一楼都是铺面——有商店、有超市、有菜市场。天天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用标准的广西壮语向一个卖水果的阿姨问路。阿姨听到这个开着坦克车的北京牌照女司机说出壮语的时候,手里的秤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给她指了方向。
天天道了谢,升起车窗,对车里的几个人说:“她说石丽村封路了,只能从边上一个叫中都的地方绕过去。路是水泥路,但有几段山路的回头弯很急。”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正好。这辆坦克800买回来这么久,还没爬过真正的山路。”
从中都绕行的路确实不好走。虽然是水泥路面,但路窄坡陡,每隔几百米就是一个急弯,有些弯道的内侧是裸露的岩壁,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只有矮矮的水泥墩当护栏。天天的左手在方向盘和挡杆之间来回切换,右手偶尔拉一下手刹辅助过弯,动作行云流水。后面的坦克500里,土豆老师和桃子老师刚换了一次手——土豆开前半段,桃子开后半段,两个人都开手动挡,配合默契。两辆坦克一前一后在山路上盘旋,远远望去像两只灰色的甲虫在绿海里爬行。
“导航说前面第二个路口就下去了。”林天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坐在副驾驶,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天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哼起了一首壮语歌,小雨在旁边小声附和。她们哼的旋律是昨天在韦导演发来的音频文件,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但旋律已经记住了。
坦克800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出现了指示牌——“石丽村陇仰屯”。路也忽然变平了,从狭窄的山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村道。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甘蔗田,绿色的甘蔗叶在风中翻涌,远处是几座孤峰立在夕阳里。几个骑两轮电动车的村民路过,看到两辆坦克,回头看了好几眼。
村口的水泥路尽头,一栋白色三层小楼门前挂着一块牌子——石丽村村委会。村委会隔壁,是一所小学。校门不大,铁栅栏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校牌,上面的字是手写体的壮汉双语: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昌平乡石丽村陇仰屯石丽小学。
天天把坦克800停在校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拉上手刹。坦克500跟着停在她旁边。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热风裹着甘蔗田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齐麟抱着尤克里里跳下车,站在广西的红土地上。她看到石丽小学的操场上,一群穿着壮族服装的孩子正朝他们跑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大约和齐麟同龄,穿着靛蓝色的壮族对襟衫,头上扎着一块绣花头巾,赤着脚在水泥地上跑得飞快。
她跑到齐麟面前,停下来,用夹着壮语口音的普通话说。
“你就是甜甜圈吧?我听过你唱的山歌。你唱得真好听。我叫韦阿妹,是石丽小学五年级的。”
齐麟看着这个赤脚站在水泥地上的壮族女孩,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上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觉得——从北京到广西,两千四百公里,手动挡的坦克800,无数个急弯的山路,天琪被挤皱的裙摆,长沙大桥下的渔船,这一切都值了。
“我是甜甜圈。”齐麟伸出手,“真名齐麟。”
韦阿妹握住了她的手。身后,彩虹糖若以拿着她的贝斯下车,瑶瑶和小雨拎着乐器包跟在后面,小雪和天琪最后跳下来,天琪的浅绿色裙子在夕阳下被风吹得鼓起来。土豆老师和桃子老师坐在坦克500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群孩子。
齐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抖音的IP更新提示。她低头看了一眼——IP归属地已经变成了“广西”。
她笑了笑,关掉手机。接下来的时间,这里没有甜甜圈和彩虹糖,只有齐麟和若以,还有一群会唱山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