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偶遇
香港,中环。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海面上吹来,把街边橱窗里的奢侈品招牌吹得微微晃动。齐麟的同学周若涵和若以的同学林梓琪并排走在德辅道中的骑楼下,一人手里举着一杯冻柠茶,吸管被咬得扁扁的。她们是跟着各自的父母来香港旅游的,两家住同一个小区,索性约了一起出行。
“好热。”周若涵把冻柠茶的杯子贴在额头上降温,“香港怎么比北京还闷。”
“因为靠海。”林梓琪用手机查着地图,“下一站去哪?铜锣湾还是尖沙咀?”
“随便,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就行。”
两人正说着话,拐过一个街角,迎面走来一群人。五个,四男一女,都戴着墨镜和棒球帽,穿着很休闲——T恤、牛仔裤、运动鞋,和普通游客没什么区别。但周若涵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冻柠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她抓住林梓琪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肤,“那个是不是——李晨?”
林梓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那个穿黑色T恤、身材高大的男人,确实是李晨。他旁边的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男人,是邓超。再旁边那个戴着耳环、步伐痞痞的,是陈赫。走在最边上正在看手机的那个,是郑恺。而那个被四个男人围在中间、穿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人——是杨颖。
跑男团。不对,是兄弟团。这五个人同时出现在香港中环的街头,周围竟然没有粉丝围堵,只有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人在旁边打电话。
“我是不是在做梦。”周若涵的声音在发抖。
“你掐的是我的胳膊,所以你肯定不是在做梦。”林梓琪吃痛地甩开她的手,但自己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做了一个决定。她们把冻柠茶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快步追了上去。
“请、请问——”周若涵跑到五个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弯下腰,然后又猛地直起身子,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请问是李晨老师、邓超老师、陈赫老师、郑恺老师、杨颖老师吗?”
五个明星同时停下脚步。李晨摘掉墨镜,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笑着看了邓超一眼。邓超的眉毛挑得老高,用胳膊肘捅了捅陈赫:“叫咱们‘老师’,这孩子有礼貌。”陈赫被捅得一个趔趄,扶了扶自己的棒球帽,对两个女孩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痞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被狗仔跟踪了。”
杨颖从郑恺身边走上前一步,弯下腰,和两个女孩平视。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垂在肩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你们是从内地来的?”
“是是是!”周若涵拼命点头,“我们是北京来的!我是五一小学的!她是顺义实验小学的!”
“五一小学?”杨颖回头看了其他四个人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们五一小学是不是有一个叫齐麟的?”
周若涵愣住了。
这个名字从杨颖嘴里说出来,比在中环看到五个明星同时出现还让她震惊。齐麟是她的同班同学,是大队委,是班长,是金帆合唱团的领唱,是全年级闻名的全能学霸。但齐麟什么时候认识杨颖了?
“齐、齐麟是我同学……”周若涵的声音都变了调。
邓超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晨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五一小学全是大佬。”
陈赫凑过来,竖起一根手指:“甜甜圈——齐麟的艺名,你们知道吧?我们一起拍过电视剧的。那小丫头弹电吉他的样子,啧啧,连我们晨哥都说酷。”李晨在旁边点头,表情很认真:“真弹,不是摆拍。那孩子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从小练的。”
周若涵和林梓琪同时张大了嘴。
“那——”林梓琪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那王若以呢?顺义实验小学的王若以,艺名叫彩虹糖的!”
杨颖和郑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若以啊,”郑恺伸出手比了一个弹贝斯的姿势,“贝斯手,彩虹糖。她跟甜甜圈那首《卡农》摇滚版,我手机里现在还有。”杨颖在旁边补充:“若以和齐麟的艺名我们都记得——甜甜圈和彩虹糖。她们真名叫什么?齐麟和王若以。我们拍电视剧的时候,她们两个在片场练乐器,把道具组的音箱震坏了,超哥被吓了一大跳。”邓超翻了白眼:“那个贝斯的低音炮,震得我咖啡洒了一裤子。”
周若涵和林梓琪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们的同学,那个每天穿着校服戴着三道杠在讲台上喊“起立”的齐麟,那个在音乐教室里抱着贝斯甩头发的王若以——居然和这些人一起拍过电视剧?居然被李晨说“手上全是茧子”?居然被邓超记到现在?
“那个……能不能跟你们拍张合照?”周若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举起手机,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当然可以。”杨颖笑着说,然后自然地往郑恺身边靠了靠。郑恺也自然地伸出手,搭在杨颖的肩上。另外三个人也凑过来——李晨站在最左边,邓超站在最右边,陈赫蹲在前面比了一个招牌手势。五个人把两个女孩围在中间,像一张精心构图的海报。
周若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两个北京来的小学女生,和五个站在中国娱乐圈金字塔尖的人,在中环的骑楼下,顶着三十度的高温,挤在一张自拍框里。
“谢谢谢谢谢!”周若涵捧着手机,语无伦次地鞠躬。
杨颖直起身,重新戴上墨镜,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女孩再次愣住的话:“回去帮我跟甜甜圈和彩虹糖带句话——就说上海话的‘侬好’和粤语的‘早晨’,她们俩随便挑,我都会说。”
“还有我。”郑恺举手,“温州话‘西西塞’——意思是‘谢谢你’。方言这一块,我们整个团队就我跟Baby学得最快。Baby会的方言比我还多,全国各地的方言,能跟我们对上话的也就你们齐校长那一家子。你们是不知道,齐麟和若以那两个小丫头在片场的时候,拿方言考我们,天南海北的方言,她俩张嘴就来。还有齐麟那个妹妹,叫瑶瑶的,用维吾尔语唱《达坂城的姑娘》,我们全组人听傻了。”
周若涵和林梓琪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她们只能拼命点头,然后目送五个人在助理的催促下消失在街角。陈赫边走边回头冲她们喊了一句:“记得发抖音!别把我们拍太丑!”
这天晚上,两条抖音视频几乎同时在平台上炸开。周若涵的抖音号叫“若涵的日常”,平时发一些手账和校园vlog,粉丝不过两百。她发的照片配文是:“在中环遇到跑男团!他们居然认识我们班的齐麟!说她是甜甜圈!还一起拍过电视剧!”林梓琪的抖音号叫“梓琪的快乐星球”,粉丝更少。她发的照片配文是:“王若以(彩虹糖)的贝斯震坏了道具组的音箱!郑恺手机里还有她和甜甜圈的《卡农》!”
两条视频的评论区很快就炸了,但周若涵和林梓琪并不知道,因为她们发完视频就睡了。真正让这两个视频从“小火”变成“全网刷屏”的,是一条评论。
发布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布者是一个抖音认证账号,账号名:齐校长。认证标签两个,一个是“五一小学总校区校长”,另一个是“星辉天启服装公司创始人”。头像是一盆绿萝,放在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上。
她在这两条视频下面都留了评论。但所有人都看不懂。因为这条评论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是日语,而是方块圈线组成的陌生文字。
“이 아이들…… 참 대견하네요. 우리 치린이 하고 약이랑 같이 드라마 찍은 분들이 홍콩에서 우리 학교 학생들을 만나다니, 세상 참 좁죠? ㅋㅋㅋ”
周若涵是第二天早上发现这条评论的。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自己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点赞数已经破了十万,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往下翻评论,翻到一条被平台打上“作者赞过”标识的评论,点开来看。一个字都看不懂。她以为是乱码,或者是哪个粉丝打的外星文。但她注意到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讨论这条神秘评论了。
“这个韩语评论是谁发的?”“我翻译了一下,好像是说‘这些孩子真了不起,我们家齐麟和若以一起拍电视剧的人在香港遇到我们学校的学生,世界真小啊哈哈哈’”“等一下,这不是齐校长的号吗?五一小学的校长!”“你们看她的认证——五一小学校长+服装公司创始人,还发韩语评论?这什么神仙校长?”“所以齐校长会韩语??”
周若涵盯着屏幕,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一遍。齐校长。就是她们学校那位每天早上站在校门口迎接学生、每周一在升旗仪式上讲话、所有家长会都亲自组织的齐校长。齐校长会韩语?齐校长半夜一点不睡觉刷抖音?还夸她“참 대견하네요”(真了不起)?
她截了张图,发给齐麟。齐麟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平静得不行的语气:“哦,我妈。她韩语很好的,不光韩语,她还会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粤语、上海话、闽南话、温州话。全国方言她基本都会。昨天半夜她刷到视频的时候就在客厅笑出声了,还把我叫过去一起看,说你们俩运气真好,能在香港碰到晨哥他们。”
周若涵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齐麟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还不错”,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让周若涵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可能和齐麟生活的世界不是同一个版本。
与此同时,林梓琪也把神秘韩语评论截图发给了王若以。若以的回复比齐麟稍微激动一点——她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然后跟了一条语音:“那是天天阿姨!我们拍电视剧的时候,天天阿姨全程跟组,跟杨颖姐用上海话聊天,跟导演用粤语讨论剧本,还跟一个韩国的灯光师用韩语交流。后来那个韩国灯光师一直以为她是翻译,杀青那天才知道她是来陪女儿的,震惊得当场要了她的微信。至于她们说杨颖姐在香港有房子——嗯,是的。杨颖姐在上海松江区有一套,香港也有一套。上次我们拍戏的时候,晨哥他们四个就住在杨颖姐的香港那套房子里,都不用住酒店。”
林梓琪追着问了若以一个非常大胆的问题:“那杨颖姐和郑恺哥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
若以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你自己猜。”
就这三个字,林梓琪已经懂了。
中午的时候,北京的星辉天启服装公司总部大楼里,天天正坐在办公室审新一季的设计稿。她对面坐着一个从上海飞来的面料供应商,正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介绍一款新型蕾丝面料。天天听了五分钟,忽然抬起手,用标准的上海话打断他:“侬讲额迭个料作,我老早就看过样品了,手感确实勿错,但是缩水率太高了,做公主裙勿来事额。”
供应商当场傻了。一个北京服装公司的老板,上海话讲得比自己还地道,这是哪门子的事?天天没有解释,只是低头在报价单上签了字,推过去:“降五个点,迭个价钿我可以考虑全部包下来。‘全部’额意思就是侬厂里今年所有的迭款料作,我全要。”供应商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天天已经切换回标准的普通话,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小麟,把下一季的裙撑样品拿进来。”
门推开,齐麟抱着一摞裙撑走进来。她今天穿着校服,左臂上三道杠的标志鲜红醒目,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校服的朴素背景下格外闪亮。她把裙撑放在办公桌上,看到妈妈用上海话和供应商谈笑风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已经习惯了。她妈妈就是这种人,能在五分钟之内切换多种方言,让对方从“这老板好年轻”到“这老板好专业”到“这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最后心甘情愿地降五个点。
供应商走后,齐麟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刷抖音。她看到周若涵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齐校长的韩语评论下面冒出了上百条回复,有人翻译,有人膜拜,有人说“我终于知道齐麟为什么是全科学霸了——她妈就是行走的翻译机”。她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妈妈。天天正低头看裙撑样品,手指捏着一根鱼骨轻轻弯折,测试弹性。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二十八岁的侧脸上,照在那些细碎的碎发上,也照在那盆摆在桌角的绿萝上。绿萝是齐麟一年级的时候送给妈妈的,养了好几年,藤蔓已经顺着书架爬了好几圈。
在顺义区,若以和杨颖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更新了一条。杨颖发了一张周若涵和林梓琪在香港拍的合照,问若以:“你同学?”若以回答:“隔壁班的,关系挺好的。”杨颖回了一个笑脸:“下次来香港,带上她俩一起。我请你们吃茶餐厅。”若以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林梓琪,林梓琪兴奋地在群里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
入夜后,齐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天天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摆着五台华为手机,同时刷着抖音上的评论。她切换账号的速度比打字还快——一个号是“齐校长”,一个号是“星辉天启创始人”,还有一个号是她的私人号。她轮流登录,给夸齐麟和若以的评论点赞,给问方言问题的粉丝用相应的方言逐一回复。林天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处理抖音公司的后台数据。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韩语,又看了看正在用温州话语音回复评论的天天,摇了摇头,把注意力继续放在自己的工作上。
茶几对面,瑶瑶和小雨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拿着乐器在练曲子。瑶瑶弹的是都塔尔,小雨吹的是笛子,合奏的是一首新疆民歌《阿拉木汗》。两种乐器的音色在客厅里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