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的味道
石丽小学的操场不大,水泥地面被南方的雨水冲刷得发白,裂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杂草。操场尽头是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出半亩阴凉,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老爷爷的胡须。树下摆了两排长桌,铺着靛蓝色的壮族织锦,桌上堆满了水果——不是城里超市那种摆得整整齐齐、裹着保鲜膜的水果,而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枝叶还带着露水的水果。
齐麟站在长桌前,眼睛不够用了。
她认识荔枝,认识龙眼,认识芒果和香蕉,但桌上有些水果她叫不出名字。一个黄褐色的、像土豆又像猕猴桃的东西,一个紫红色的、表皮光滑得像塑料的果子,一串串青黄相间的小果实挂在枝干上,还有一种绿色的、外皮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的东西。
“这个是黄皮果,”韦阿妹站在她旁边,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这个是人参果,这个是余甘果——你咬一口,刚咬下去是酸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回甘,很神奇的。这个绿的是番荔枝,我们叫它释迦果,你看它的皮像不像佛像的头?”
齐麟拿起一颗余甘果,咬了一口。酸。酸得她眯起眼睛,整张脸皱成一团。瑶瑶在旁边看到她这副表情,赶紧把手里的余甘果放回了桌上。但齐麟没有吐掉——她咽下去了。然后她站在那里,等着。几秒钟后,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清甜,像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
“真的有回甘。”她睁开眼睛,惊奇地看着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青绿色小果子。
韦阿妹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白得发光的牙齿:“我没骗你吧。”
长桌的另一端,若以正抱着一整个木瓜,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石丽小学的校长——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三两下削掉木瓜皮,把橙黄色的果肉切成小块递给她。若以用牙签插了一块,咬下去,眼睛亮了:“好甜!比北京超市里卖的木瓜甜好多!”
“北京的木瓜是还没熟就摘下来运过去的,在车上捂熟的。”校长笑着说,“我们的木瓜是树上熟的。树上熟的水果,味道不一样的。”
天天站在长桌旁,手里拿着一瓣沙田柚。她剥柚子的动作很熟练——指甲掐进柚子皮的白瓤里,顺着纹路一撕到底,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她把剥好的柚子分给林天一瓣,又分给桃子老师一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后排挤过来的小雪和天琪。
“广西是全国水果产量第一大省,”天天一边剥第二瓣柚子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孩子们听,“常绿果树有荔枝、龙眼、芒果、香蕉、柑橘、砂糖橘、沃柑、火龙果、百香果、菠萝、木瓜、杨桃、番石榴。落叶果树有柿子、葡萄、桃、三华李、梨、梅、猕猴桃。特有品种有金桔、沙田柚、夏橙、黄皮果、番荔枝、鸡蛋果、人参果、余甘果。这几年还新种了蓝莓、樱桃、坚果和油茶果。”
她说完,把一瓣柚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但是没有苹果。苹果是北方的。”
天琪踮着脚尖,从桌上抓了一颗荔枝。他的手太小,一颗荔枝几乎占满整个手掌。他试图剥壳,指甲掐了好几次都没掐进去,急得裙子都跟着抖。校长走过来,蹲下身,用自己的手指帮他把荔枝壳捏开一道口子,递回给他。天琪接过荔枝,把果肉吸进嘴里,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流进他浅绿色裙子的袖口里。
“好吃吗?”校长问他。
天琪用力点头,含着一嘴荔枝肉含糊地说:“比北京的荔枝好吃一百倍!”
校长笑着站起身,对天天说:“我们这儿水果太多,吃不完的。每年荔枝龙眼旺季的时候,果子掉在地上烂掉都没人捡——太多了,来不及摘,也运不出去。”
“那不能送人吗?”天天问。
“送啊,能送就送。”校长摊了摊手,“前两年广西电视台的导演帮我们联系过,送了一批柑橘、砂糖橘、沃柑,还有娃哈哈番石榴汁,直接拉到黑龙江哈尔滨去了。好几吨,免费送的。我们广西的番石榴汁是好东西——娃哈哈的番石榴饮料,只有我们广西和广东、海南、台湾有卖,北京那边听都没听说过。”
“我确实没在北京的超市里见过。”天天点头,看了一眼林天。林天也摇头:“没见过。北京只有娃哈哈的纯净水和AD钙奶,番石榴味的从来没有。”
若以拿着一瓶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娃哈哈番石榴汁走过来,瓶身还挂着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配料表。配料表上写着:水、白砂糖、番石榴汁、柠檬酸、维生素C。
“这个味道……”她举着瓶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一款新上市的贝斯效果器,“有番石榴的香,但不会太甜,喝完嘴巴里没有那种黏黏的感觉。比北京的果汁好喝。”
校长和保安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种“我就说吧”的笑容。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褪色的保安制服,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我们这边家家户户都喝这个,从小喝到大。夏天冰一冰,比汽水好喝。你们回去的时候多带几箱,放车上,路上喝。”
齐麟和瑶瑶并排坐在榕树下,膝盖上放着一盘各色水果。齐麟正在用手机查黄皮果的营养成分,瑶瑶则小心翼翼地用牙签剔掉一颗龙眼核。她们的手机屏幕右上角,抖音的IP归属地已经变成了“广西”——不会显示崇左,只显示到省级。韦导演之前说过,到了广西之后发的评论,主页IP就会固定显示广西。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管IP的事,所有人都在吃水果。
石丽小学的孩子们围坐在她们旁边,用壮语和普通话夹杂着聊天。一个叫韦阿牛的男孩给小雨剥了一颗荔枝,小雨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起雅辰在齐家的沙发上给她剥橘子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也是这个表情。她把荔枝含在嘴里,嚼着,觉得这颗荔枝特别甜。另一个叫韦阿花的女孩把一颗杨桃切成五角星的形状,递给小雪。小雪接过那颗五角星,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咬掉一个角。杨桃汁水很足,酸中带甜,和她平时在北京吃的完全不一样。
“小雪姐姐,你会唱山歌吗?”韦阿花问她。
“会一点点,瑶瑶姐姐和小雨姐姐会唱《达坂城的姑娘》,是维吾尔语的。”小雪嘴里含着杨桃,含含糊糊地回答。
“那我们也唱一首壮语山歌给你听好不好?”韦阿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张口就唱。声音清亮,旋律简单,调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悠远韵味。小雪的杨桃咬了一半,嘴巴微张着,听得入神。
天琪在旁边拿着小手鼓,尝试着跟着节奏敲打。他敲了两下,找到拍子,然后越敲越准。韦阿妹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小弟弟穿着裙子,但打起鼓来比她学校里鼓号队的男生还稳。
太阳渐渐西斜,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天天和林天并肩站在长桌旁,手里各自端着一杯校长泡的本地茶。桃子老师和土豆老师坐在不远处,和电视台的韦导演聊着明天的演出流程。韦导演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势配合。他摊开一张手绘的节目单,上面用毛笔写着壮汉双语的节目名称。
“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先是石丽小学的山歌队唱三首传统壮语山歌,然后甜甜圈和彩虹糖合奏两首——我们希望在第二首的时候,让石丽小学的孩子们加入进来,用壮族铜鼓和天琴给她们伴奏。”韦导演推了推眼镜,“这个铜鼓和天琴都是孩子们自己做的,铜鼓是拿旧锅底改的,天琴是拿竹子削的。虽然粗糙,但声音很有特色。”
“没问题。”土豆老师接过节目单看了看,“若以和齐麟配合度很高,这种即兴融合对她们来说不是难事。”
天色更暗了些,校长让保安从教室里搬出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又在桌上铺了一层芭蕉叶。晚餐就在芭蕉叶上吃——白切土鸡、酸笋炒田螺、柠檬鸭、艾叶糍粑、竹筒饭。竹筒饭是用新鲜竹筒灌了糯米和腊肉丁放在火上烤熟的,劈开的时候冒出一股蒸汽,竹膜裹在米饭外面,透着一股竹子的清香。每一道菜都带着一种在北京的餐桌上不会出现的味道。
吃完晚饭,齐麟和若以坐在校门外的石阶上调试乐器。齐麟抱着尤克里里,若以把贝斯搁在膝盖上。她们对面是一片黑漆漆的甘蔗田,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处有一两点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天上星星很多,比北京多了好几倍。
“甜甜圈,你有没有觉得——”若以拨了一下贝斯琴弦,“这里的水果太多了,多到吃不完烂在地上。可是在北京,同样的水果要卖好几十一斤。”
“我知道。”齐麟低头调着琴弦,声音很轻,“刚才校长说,他们每年烂掉的水果能装满好几卡车。我说那为什么不运到北方去卖,他说运费比水果本身还贵,运不起。”
“那不能做成罐头?或者果干?”
“没有工厂。”齐麟说,“整个扶绥县都没有一个水果加工厂。”
两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若以拨了几个音,齐麟跟着弹了几个和弦,两个人在虫鸣声中试了一小段即兴和声。然后齐麟忽然停下拨弦的手。
“若以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
“明天演出的时候,我们不要只弹《卡农》了。我们弹一首这里的孩子都会唱的山歌——用他们的调子,加上我们的编配。”
若以转头看着她,月光把齐麟的脸照得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若以见过很多次的亮法——当齐麟要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把。
“好。”若以说。
夜深了。石丽小学的教室里,课桌椅被挪到墙角,地面上铺了一层竹席,竹席上铺着从坦克车里搬下来的被褥。韦阿妹和几个壮族女孩挤在窗边,看着城里来的孩子们一个一个钻进被窝。齐麟躺在竹席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棵大榕树的轮廓,树冠在月光下像一把巨大的伞。
天琪已经睡着了,裙子没脱,小手鼓还抱在怀里。小雨和小雪挤在一起,用壮语单词——小雪刚跟韦阿花学的——零零碎碎地聊着明天要唱的歌词。瑶瑶躺在齐麟旁边,手里还握着一颗龙眼。
“姐,”瑶瑶侧过身来,“龙眼吃多了会上火,但龙眼干可以泡茶,能补血。”这句话是韦阿妹今天下午跟她说的,她已经记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极珍贵的秘密。
齐麟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她想起今天下午韦校长说的那句话——“树上熟的水果,味道不一样的”。瑶瑶吃到了广西树熟的水果。不止瑶瑶,她也吃到了。她们都在吃到。而明天,她们要把这些水果的味道,翻译成只有她们能翻译的语言,还赠给这片种满了水果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