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障现场
夜色如墨,北京城沉在一片罕见的黑暗之中。
天天驾驶着明黄色的国家电网工程抢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载电台里不断传出各种调度指令,她的表情始终镇定,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车顶的黄色警示灯旋转闪烁,在漆黑的街道上投下一道道掠过的光影。
导航显示目的地越来越近——海淀区与西城区交界处的一个大型路口。
“齐总,齐总,您到了吗?”电台里传来焦急的声音。
“三分钟。”天天简短回复,脚下油门稳稳加力。
当工程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天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四角的红绿灯全部熄灭。但路口并不黑暗——十几辆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围成了一个半圆,红蓝相间的警灯和应急照明灯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路口的正中央。
那里,两辆重型大半挂车以一种诡异而惨烈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第一辆大半挂车的车厢高高翘起,像一只受伤的钢铁巨兽,车头扭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第二辆半挂车则侧翻在路边,集装箱横躺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更可怕的是上空。
路口上方横跨而过的高压电线,被翘起的车厢硬生生拖断。断裂的电线垂落下来,其中一根还搭在半挂车的金属车厢上,在黑暗中偶尔迸出一丝微弱的蓝色电弧。另一根断裂的线头垂在人行道旁,距离地面不到两米,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齐总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天天停好工程车,抓起工具箱和安全帽,大步走向现场。
首先迎上来的是几位穿警服的警官。为首的是一位肩章上缀着两杠三星的一级警督,他看到天天的瞬间,紧绷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齐总,您可算来了。”
“李队。”天天点点头,眼睛没有离开事故现场,“情况怎么样?”
“两辆大半挂车,满载的。”李队语速很快,“据目击者说,第一辆车在路口抢黄灯,第二辆车从侧面撞上去,然后第一辆的车厢翘起来,把上头的高压线给兜断了。四名司机,两个副驾驶已经确认没有受伤,但两个主驾驶都困在驾驶室里,受伤情况不明。”
天天抬头看着半挂车上那根还在冒着电弧的电线,眉头紧锁。
“电断了吗?”
“就是没断!”李队急了,“消防的兄弟们都到齐了,破拆工具全准备好了,但高压线还搭在车身上,谁也不敢上去。医生们也急得团团转,说那两个司机的情况不能拖。”
正说着,一位穿白大褂的急救医生快步走过来。
“齐警官,您得快点。”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我们用无人机看过驾驶室里面了,两个司机都有出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再不把人弄出来,怕是要出大事。”
天天认识他——市急救中心的王主任,去年电力公司应急演练的时候合作过。
“给我两分钟。”天天说完,径直走向那根垂落的电线。
现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消防员们围在消防车旁,表情焦灼却无可奈何。他们中有几个年轻的面孔,看到来的是一个女人,不禁小声议论。
“国家电网来的就是她?”
“怎么是个女的?”
“小声点,没看李队都叫她齐总吗。”
一位年长的消防员瞪了那几个年轻人一眼,但自己心里也有些疑惑——这么严重的现场,来的既不是抢修大队的人也不是男工程师,而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
天天没有理会任何目光。她走到离断裂电线大约五米的位置,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便携式检测仪。屏幕亮起,红色的数字跳动。她看了一眼读数,对着肩上的对讲机说:“确认,一万伏线路,线路编号HD-073,目前处于带电状态,电流强度正在波动。请求立即切断该线路电源。”
对讲机那头传来回复:“收到,HD-073线路,确认切断。倒计时十秒。”
天天站起身,对着消防队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手掌平推向前,意思是“后退,等”。
“所有人后退二十米!”李队大声传达命令。
现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医生们退回救护车旁,交警们拉起了更宽的警戒线,消防员们也撤到了消防车后面。
十秒,在黑夜中格外漫长。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开关被扳动了。紧接着,搭在半挂车上的那根高压线最后冒出一朵微弱的蓝色电弧,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天天又用检测仪测量了一遍。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两下,归零。
她把检测仪收回工具箱,拿起对讲机:“断电确认,线路已安全。消防可以进场,医务人员准备接应伤员。”
然后她转身,对李队点了点头。
李队立刻挥手下令:“上!”
消防员们像脱缰的野马,抬着液压破拆工具冲向两辆半挂车。那个刚才还在嘀咕“怎么是个女的”的年轻消防员,经过天天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怀疑,只剩下惊讶和敬佩。
“这边!先救驾驶室!”消防指挥官的声音在现场回荡。
液压剪的轰鸣声响起,变形的车门被一点点剪开。金属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在这一刻,这声音反而让所有人安心——这意味着救援终于可以开始了。
第一位主驾驶被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等候多时的医生们立刻冲上去,止血、固定、输液、抬担架,一气呵成。
“血压在下降!快送上车!”王主任一边按压着伤员的手臂,一边往救护车方向跑。
紧接着,第二位主驾驶也被救了出来。他的伤稍轻一些,但也被变形的方向盘卡住了双腿,消防员花了更大功夫才把他弄出来。
天天站在工程车旁,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平静,但握着手台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认识那两辆大半挂车。
确切地说,她认识这个车型。因为她的车库里也停着一辆一样的大半挂,那是电力公司用来拉大型设备的。眼前这两辆不知道是哪个公司的车,但显然,它们的司机今晚只是想赶时间多跑一趟活,却没想到差一点把命搭在路上。
“齐总。”李队走到她身边,摘下警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多亏您来得快。说真的,您要不是亲自来,我们这帮人今晚就得在这儿干瞪眼。”
天天摇摇头:“故障还在。电虽然断了,但线路已经断了,高压塔上的设备也需要检查。”
她指了指路口两侧的两座高压电塔,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它们沉默的轮廓。
“断裂的电线要从塔上拆下来,换新的。这活儿至少要三天。”她转头对着电台,切换频道,“抢修部,现场情况已明确。HD-073线路路口段断裂,需更换线路。两辆外部半挂车肇事导致。四名司机正在救援,两名主司机受伤送医。请求安排施工队伍进场,工期预计三天。”
电台那头传来回复:“收到,齐总。施工队明早六点进场,三天完成修复。”
天天抬头看了看天空。高压塔在黑暗中矗立着,明天天亮以后,电力抢修工人会爬上那座塔,在高空中更换断裂的线路。那些工人的工作环境,比她现在站在这里还要危险十倍。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收起手台,看向李队。
“李队,伤员送哪个医院?”
“两个都送市人民医院,王主任的车队已经出发了。”李队回答,“放心吧齐总,市里所有医院都有备用发电机,不会因为停电影响抢救的。”
天天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当然知道——作为电力公司的负责人,她亲自审批过全市各大医院的应急供电方案。每一家医院的发电机型号、功率、维保记录,她都心中有数。
她转身准备上车。
“齐总!”那位消防指挥官小跑着过来,在天天面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天天微微一愣,然后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
“刚才我手下那几个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我替他们道歉。”消防指挥官郑重地说,“您今晚的工作,我们全体消防员都看在眼里。没有您在,我们再有本事也救不了人。”
“职责所在。”天天平静地说,“你们灭火抢险是救人,我断电也是救人,没有谁比谁更高明。”
她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现场。
两辆变形的半挂车在警灯照耀下轮廓扭曲,路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金属碎片。断裂的高压线垂在夜空中,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但伤员已经送走了,危机已经解除,明天,后天,大后天,新的线路会被架起来,电流会重新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奔涌。
“辛苦了,各位。”她对着现场所有人说了一句,然后坐进驾驶室。
工程车调头,黄色的警示灯再次旋转起来,驶离了路口。
后视镜里,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光渐渐缩小,变成黑暗中闪烁的星点。
车内电台响了:“齐总,抢修部。您今晚还回现场吗?”
“先回一趟家。”天天对着话筒说,“安顿一下客人。明早施工队进场之前,我会到。”
“收到。”
她顿了顿,又说:“今晚值班的同志都辛苦了。替我谢谢他们。”
“齐总,您自己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
天天没有回答。她挂上档,工程车平稳地驶入主路。
车窗外,北京城依旧沉在黑暗里。但她知道,这黑暗是暂时的。最多三天,这条线路就会修复,电流会重新输入千家万户。到时候,红绿灯会重新亮起,空调会重新运转,路口的监控摄像头会重新开始记录这座城市的一切。
而她现在的目的地,是家。
家里有等待她的丈夫,有五个孩子,还有今晚刚到的一群朋友。
她想,彩虹糖应该已经到了吧?
在黑暗中的北京城,她的家是少数几个灯火通明的所在。发电机还在轰鸣,灯光还在亮着。小麟一定已经把客人都安顿好了。
天天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疲惫的笑容。
工程车消失在夜色中,向着海淀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事故现场,抢修人员已经开始连夜清理。高压塔上有头灯的光在闪烁——那是先行上塔检查的工人,他们的工作在黑暗中开始,也将在三天后的光明中结束。
而这三天里,北京城会记住这个夜晚。
记住那辆黄色工程车,记住那个被所有人叫做“齐总”或“齐警官”的女人,记住她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切断了死亡的导线,让消防员的手能够伸向被困的生命。
记住这座城市的灯光背后,有这样一群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