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下的悄悄话
齐家别墅里,发电机平稳地轰鸣着,整座房子灯火通明。
这在全城大停电的夜晚,简直像一个温暖的孤岛。
若以一家已经安顿好了。土豆老师和桃子老师住进了齐麟和瑶瑶收拾出来的第一间客房,那张双人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窗外能看见花园里影影绰绰的树影。若以则住进了第二间客房——瑶瑶摆的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桌上用彩纸折的都塔尔模型让她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又看。
“甜甜圈,你妹妹手也太巧了。”若以对着那个小小的纸都塔尔赞叹不已。
齐麟靠在门框上,笑着说:“瑶瑶是家里对民族乐器最痴迷的。你要是跟她聊都塔尔、热瓦甫,她能跟你聊一宿。”
若以把贝斯琴盒放在床边,环顾着这个温馨的小房间。窗外是全北京最深的黑暗,而屋里是满室的灯光和温暖。
客厅里更是热闹。
天琪穿着他那件粉色的蓬蓬纱裙,正缠着土豆老师教他打手鼓。土豆老师虽然是个留着长发的摇滚范儿大叔,但面对穿裙子的小男孩时意外地有耐心,正手把手地教天琪如何用手腕发力。
“叔叔,你看我这样对不对?”天琪认真地敲着,“咚咚哒、咚咚哒!”
“不错不错,节奏感很好。”土豆老师竖起大拇指,“比你大姐当年学鼓的时候还稳。”
瑶瑶和小雨则围住了桃子老师。两个女孩各自拿着心爱的乐器——瑶瑶抱着她的都塔尔,小雨拿着笛子,正央求桃子老师教她们一首新疆曲子。
“桃子老师,我们想学《达坂城的姑娘》!”瑶瑶眼睛里闪着光。
“还有《青春舞曲》!”小雨补充道。
桃子老师笑着接过瑶瑶的都塔尔,调了调弦:“好啊,不过这首曲子用都塔尔弹的话,指法是这样的……”
悠扬的琴声很快在客厅里响了起来。小雪坐在沙发一角,安静地翻着一本乐谱,偶尔抬头看看姐姐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林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正准备给土豆和桃子送过去。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在手机普及的年代,座机铃声显得有些复古。但在这全城停电、很多基站信号不稳的夜晚,座机反而成了最稳定的通讯工具。
林天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是齐林天齐总吗?我是朝阳李家的李建国,晓禾的爸爸。”
林天笑了:“李总,我知道,咱们上次在家长会上见过的。怎么,家里也没电了吧?”
“可不是嘛!”李建国叹气,“整个朝阳区一片黑,就隔一条街,看着你们海淀那边有几家亮着灯,我儿子晓禾就坐不住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爸,你直接问嘛!”
林天笑得更深了——他大概猜到这通电话的来意了。
果然,李建国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的,齐总。晓禾这小子,看到全城都黑了,就惦记着一件事——他听说您家里有发电机,就非要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能不能从你们家买一台发电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小子还特意强调,说是他‘小女朋友’齐麟家的发电机特别厉害。”
林天差点笑出声。他用手捂住话筒,转头朝客厅里喊了一声:“小麟!你的电话!”
齐麟正和若以在楼梯上聊天,听到爸爸喊她,愣了一下:“谁呀?”
“朝阳区的。”林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齐麟的脸腾地红了。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明显比平时慢。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她——天天还没回来,但土豆老师、桃子老师、若以,还有弟弟妹妹们,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接电话呀,小麟姐姐!”瑶瑶捂着嘴笑。
“就是,人家专门打过来的!”小雨跟着起哄。
天琪还不太懂这些,但看到姐姐们都在笑,也跟着傻乐:“小麟姐姐脸红了!”
齐麟瞪了妹妹们一眼,但那瞪视毫无威慑力。她走到电话旁,从爸爸手里接过话筒,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喂?”
电话那头传来李晓禾急切的声音:“齐麟!是我!我们家这一片全黑了!我爸说你家有发电机,是真的吗?”
齐麟握着话筒,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转过身,背对着客厅里那一堆看热闹的目光,压低声音说:“嗯……是真的。我妈妈的服装公司里有发电机,我们家现在开着呢。”
“太棒了!”李晓禾的声音里充满兴奋,“那我家能不能买一台?你不知道,整个朝阳区黑得跟什么似的,我作业都没法写!”
“你……你等一下。”齐麟把话筒捂住,转向刚从厨房出来的妈妈。
齐天天已经回到了家。她换下了工装,重新穿上了家居服,头发还微湿,显然刚洗过澡。工程车停回了车库,黄色警示灯熄灭了,但她眉宇间还带着刚从抢修现场回来的那种疲惫。
“妈妈。”齐麟小声说,“晓禾的爸爸打电话来,说想买一台发电机……”
天天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竖着耳朵听热闹的众人,笑了。
她走过去,从齐麟手里接过话筒。
“是李总吗?我是齐天天。”
“齐总!”电话那头的李建国明显松了一口气,“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们家这小子,非要让我打电话……”
“不用买。”天天干脆利落地说。
“啊?”
“发电机不用买。”天天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我公司里多的是,直接送你们一台。明天我让工人送过去,顺便帮你们接好线路。”
“这……这怎么好意思?”李建国有些语无伦次,“齐总,这可是一台发电机,不是小东西……”
“李总,你儿子是我们小麟的……好朋友。”天天说到“好朋友”三个字时,故意顿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女儿一眼,“送一台发电机算什么。全城大停电,你们朝阳那边抢修顺序排在后面,搞不好要等两三天呢。大人能熬,孩子写作业怎么办?”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天天则笑着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转过身,对客厅里所有人说:“行了,都别看热闹了。”
但她自己脸上也带着笑意。
齐麟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她低着头往楼上跑,经过若以身边时,被一把拉住了。
“甜甜圈!”若以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有小男朋友?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我……”齐麟张口结舌,平时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个学校的?”若以连珠炮似的追问,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有小秘密的人。
就在这时候,若以自己的手机响了。
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在温暖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若以掏出手机一看屏幕,脸瞬间也红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贺童瑞。
土豆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对桃子老师说:“是贺家那小子。”
桃子老师笑着点点头。
现在轮到若以手忙脚乱了。她下意识想挂掉,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按了接听。
视频画面亮起来,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出现在屏幕上。他留着清爽的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背景是一片漆黑——显然,他们家也在停电。
“若以!”贺童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在哪里?怎么背景那么亮?”
“我……我在甜甜圈家。”若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她家有发电机,我们顺义停电了,我就来海淀了……”
“你没事就好!我打了好几遍你都不接。”贺童瑞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在海淀,怎么我家就没电呢……”
客厅里,齐麟无声地指着若以,用口型对瑶瑶和小雨说:“她、也、有!”
瑶瑶和小雨笑得抱在了一起。
土豆老师干咳一声,大声说:“童瑞啊,若以在我这儿很安全,你们明天再聊吧,今晚早点休息。”
视频那头的贺童瑞明显吓了一跳:“土……土豆叔叔好!桃子阿姨好!那若以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发消息!”
视频“啪”地挂断了。
若以握着手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彩虹糖!”齐麟双手叉腰,刚才的害羞已经被“报复”的快感取代,“你也有小男朋友!贺童瑞是吧?八一小学的?六年级九班的?”
“你……你怎么知道?”若以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自己说漏嘴了呀。”齐麟眨眨眼,“而且,他姓贺,我妈妈班上有个学生叫贺童薇,也是八一小学六年级九班的——是你小男朋友的妹妹吧?”
若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而且,”齐麟乘胜追击,“贺童薇的小男朋友叫李景越——也就是李晓禾的哥哥。你说巧不巧?”
若以愣了几秒,然后和齐麟同时笑了出来。
两个女孩在楼梯上笑得前仰后合,刚才的脸红和害羞都化成了欢乐。
客厅里的大人们也笑了。
土豆老师摇摇头,对桃子老师说:“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复杂多了。”
桃子老师笑而不语。
瑶瑶和小雨已经笑倒在沙发上。天琪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到所有人都高兴,也跟着咯咯笑,裙子上的珠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林天端着两杯茶走到土豆和桃子身边,递过去。
“贺家那边,我们也都认识。”林天笑着说,“贺童瑞和贺童薇的爸妈都是海淀区教育系统的,两个孩子都很优秀。跟小麟和小若以,也算是门当户对。”
“是啊。”土豆老师接过茶,“贺家那小子,人挺踏实的。上次他在学校乐队里打鼓,若以弹贝斯,两个人合奏得还不错。”
“李晓禾那孩子也不错,”桃子老师补充道,“虽然成绩中等,但性格好,对小麟也上心。听说他还专门学了尤克里里,说是想跟小麟一起弹。”
天天走过来,靠在林天身边,轻声说:“说起来,李家两兄弟和贺家两兄妹,加上咱们小麟和若以,这六个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小孩子们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多了。”
林天笑着揽住她的肩:“没关系,他们都是好孩子。”
夜色渐深。
客厅里,土豆老师继续教天琪打鼓,桃子老师带着瑶瑶和小雨一遍遍地练着都塔尔的指法。小雪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林天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二楼,齐麟和若以并排坐在齐麟房间的双人床上。
窗外是全北京最深的黑暗,但两个女孩的房间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甜甜圈,你刚才说的那些——贺童瑞和贺童薇,李景越和李晓禾,咱们这几个人,到底谁跟谁是一对儿啊?”若以掰着手指头算。
齐麟笑着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帮你捋一下。”
她举起手,一个个数:
“我——齐麟——和李晓禾。”
“你——彩虹糖——和贺童瑞。”
“贺童瑞的妹妹贺童薇——和李晓禾的哥哥李景越。”
“所以,等于是两对兄妹和另外一对兄妹凑成了三对?”
若以想了想,也躺下来:“好像是哦。李景越和李晓禾是兄弟,贺童瑞和贺童薇是兄妹。你和李晓禾一对,我和贺童瑞一对,贺童薇和李景越一对。”
“这叫什么?”齐麟侧过头看着若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两个女孩又笑成了一团。
窗外,一辆黄色的工程车正从远处驶过。那是天天派去给朝阳李家送发电机的车,车灯在漆黑的街道上画出一道光的轨迹。
而在朝阳区的某个窗口,李晓禾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逐渐驶近的黄色工程车,眼睛里映着期待的星光。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齐麟刚刚发来的微信。
“发电机明天送到。晚安。”
短短十个字,但李晓禾看了好多遍。
他打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黑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嘴角的微笑。
这大概就是十二岁的年纪,最美好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