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雪融,长安柳绿。
一晃便是半年。
静心禅院的四季安静温柔,岁岁无争。萧珩依旧时常前来,春日带一枝桃花,夏夜携半盏清风,秋日递一捧银杏,冬日伴一场落雪。
他从不提爱慕,不说风月,只岁岁陪伴,默默护她安稳。
苏清晏早已褪去初时的怯懦寒凉,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暖意。青灯古佛的日子漫长孤寂,因他一人,竟生出无数人间温柔。
她心底清楚,自己早已动心。
龙子与罪女,本是世间最荒唐的情愫,不可滋生,不可言说,不可期许。她日日诵经,夜夜焚香,妄图压下心底汹涌情意,妄图斩断不该有的执念。
可情根深种,哪里是青灯能渡、佛音能灭的。
她不求名分,不求相守,不求他为她倾覆分毫前程。只求岁岁平安,只求他岁岁顺遂,只求能这般远远看着,便是圆满。
可天意从来从不遂人愿。
盛夏时节,朝堂风云骤变。
皇帝病重,储位悬空,诸位皇子夺嫡之争骤然白热化。原本置身事外、淡泊权位的七皇子萧珩,因贤名在外、朝臣拥护,一夜之间被卷入纷争漩涡。
他从不争权,却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政敌罗织罪名,搜罗把柄,最终,将矛头直指静心禅院的罪女——苏清晏。
有人上奏:七皇子私通罪臣遗女,罔顾国法,私藏叛逆,心性不端,不堪储君大任。
一纸奏折,掀翻整座长安。
深宫震怒,朝野哗然。
谁都知道,萧珩本无争储之心,可一旦沾染罪女私情,便是一生污点,永世无缘帝位。
那日大雨倾盆,洗遍长安。
禁军围堵静心禅院,刀剑林立,雨水打湿青砖,杀气漫天。
住持惶恐跪地,一众僧尼瑟瑟发抖。
苏清晏立在大雨中央,素衣尽湿,面色惨白,终于彻底明白。
原来他半年温柔陪伴,终究是祸。
原来她这一身罪业,不仅困己一生,还要毁他前程。
她本是暗沟烂泥,怎配沾染天上星月。
萧珩策马赶来时,浑身风雨,一身狼狈。他推开重重禁军,踏雨奔至她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满院刀兵。
面对奉旨查办的官员,他声音冷彻风雨,字字坚定:“此事与她无关,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官员躬身:“殿下,私交罪女,祸乱朝纲,无可抵赖。陛下有旨,若殿下不断情、弃此女,便削去皇子爵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一语落地,雨声寂然。
削爵、废位、圈禁一生。
那是萧珩半生基业、半生前程、半生山河。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抉择,看他舍弃一介罪女,保全自身荣华权位。
人心本利,世人皆信,天家无情。
苏清晏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无声无息。她轻轻摇头,无声对他说:别管我。
可萧珩没有半分迟疑。
他回身,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雨水,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偏执与滚烫。
“江山万里,富贵荣华,于我皆虚。”
“我唯独不愿,负你。”
一语惊碎满堂。
他甘愿弃皇子尊荣,弃储君大业,弃万里前程,只为护她一介罪女周全。
当日,圣旨落下。
七皇子萧珩,罔顾朝纲,私庇罪逆,废黜爵位,撤除玉牒,贬为庶人,即日圈禁城郊望归台,永世不得出。
诏书传遍长安,人人唏嘘,人人不解。
谁也不懂,清冷孤高的七皇子,为何要为一个一无所有、满身污名的罪女,赔上整个人生。
禅院解封那日,雨过天晴。
苏清晏站在空空荡荡的院中,望着遥遥宫城方向,泪落无声。
他为她弃了天下,可她终究什么都给不了他。
佛说情深不寿,强极必辱。
原来人间最苦的宿命,是他为你倾尽所有,你却连一句相守,都不敢说。
她日日焚香祷告,不求富贵,不求解脱,只求他平安,只求天意留情。
可天意最是无情。
没过多久,北境旧案重翻,朝堂彻查当年战败真相。当年通敌叛国的主帅罪证确凿,苏家满门冤屈,一朝平反。
先帝下旨,追封苏家忠烈,恢复将门荣光。
迟到一年的清白,终于降临。
可一切,都太晚了。
她洗尽污名,重归清白,可那个为她赌上一生、护她周全的少年,早已身陷囹圄,永困高台。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先让她满身泥泞,遇他微光。
再让她一身荣光,看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