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长安,落雪满城。
建安二十七年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沉。漫天碎玉般的白雪覆住朱墙琉璃,压弯宫墙垂柳,整座锦绣京城沉在一片素白寂静里。宫阙千重,车马寂寂,唯有皇城根下的静心禅院,常年香火袅袅,不染喧嚣。
苏清晏是禅院里唯一带发修行的女子。
她本是将门嫡女,苏家世代戍守北境,忠烈满门。可去年冬,北境战事溃败,主帅通敌,满门追责。一夜之间,赫赫镇国将军府满门倾覆,父兄战死沙场,余下家眷或流放或贬奴,唯有她被宫中太后怜惜,保全性命,送入长安禅院带发修行,青灯为伴,赎一门莫须有的罪。
那一年,她十七岁。
从前鲜衣怒马、执剑走马的将门小姐,一朝跌落尘埃,褪去红妆,敛尽锋芒,日日扫雪诵经,焚香守禅,把满腔爱恨、委屈、不甘,尽数压在心底,缄默度日。
世人皆知,将门苏女命硬克家,满身罪业,无人敢近。
禅院清苦,四季无声,她一住便是一载。
这日雪落,院门轻响。
有锦衣佩玉的少年郎踏雪而来,一身墨色朝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风雪落满他肩头,他眉眼清贵冷峻,自带皇家疏离气度,身后跟着内侍,步步沉静,踏入这方清冷禅院。
是当朝七皇子,萧珩。
朝野皆知七皇子性情寡淡,不喜朝堂纷争,不恋权势荣华,常年避世独处,极少露面。今日大雪,竟孤身来此僻静禅院,连住持都慌忙出迎。
苏清晏握着竹扫帚,立在阶下飞雪之中,微微垂眸,低首避让。
她是罪臣之女,卑贱之身,不敢与天家贵人对视。
雪风簌簌,落雪无声。
可萧珩的脚步,却在她身前顿住。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冻得微红的指尖,落在她素净无脂、却依旧清丽绝俗的眉眼上。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落雪一般温柔:“你便是苏清晏?”
苏清晏心头一颤,指尖收紧,竹帚微沉。
整整一年,无人再敢唤她全名。世人皆称罪女、废人,早已忘了她也曾是名动京华的将门清晏。
她低头躬身,声音轻得落雪一般:“罪女,是。”
“无罪。”
萧珩短短二字,轻落雪地,却震得她心口发麻。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人人定苏家死罪,人人唾弃将门叛国,唯独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子,开口便替她翻了世间所有污蔑。
她猛地抬眸,撞进他漆黑沉静的眼底。
那双眼睛极深,藏着朝堂风雨、深宫冷暖,却唯独看向她时,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悲悯与笃定。
萧珩看着漫天落雪,轻声道:“北境一战,疑点重重,你父兄忠骨,不该蒙尘。你在此受苦,无人知晓。”
他今日来禅院,不为祈福,不为礼佛,只为见她。
见这满城风雨里,唯一被亏欠、被辜负、被遗忘的将门孤女。
那日雪落绵长,两人立在禅院阶前,风雪隔世。
他是天家龙子,前程浩荡,未来或将掌万里山河。
她是罪门遗孤,一身污名,此生困于青灯古佛,再无归途。
本是云泥之别,陌路之人。
却偏偏在最冷的长安冬日,宿命相逢。
自那日后,萧珩常来静心禅院。
不问世事,不谈朝堂,只是静静立于院中,看她扫雪、煮茶、诵经、种花。他话极少,从不打扰她清修,只是风雪来时,替她挡一阵寒,夜深露重,留一盏暖灯。
无人知晓七皇子为何频频造访罪女居所,流言四起,他从不在意。
苏清晏本心如死灰,早已看淡人世冷暖。可萧珩的温柔,从不张扬、从不逾矩、从不逼迫,只是润物无声,一点点焐热她冰封一载的心。
她曾问他:“殿下何必对罪女格外照拂?”
萧珩立于风雪之中,望着远处巍峨宫墙,轻声道:“我见世人皆负你,我便不愿随波逐流。”
世间最难得,是举世皆谤你,唯我信你。
十七岁的苏清晏,在无尽黑暗与屈辱里,接住了此生唯一一束光。
只是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宿命相逢,从来不是恩赐,是劫缘始生。长安雪落的初遇,早已在冥冥之中,写好了两人肝肠寸断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