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时候,日光灯同时亮了。
惨白的光线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地下室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草薙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瞳孔在强光下骤然收缩,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过曝的白,然后影像才慢慢浮现出来——逆光中,几个黑色的轮廓挤在门口,最前面那个人举着枪,枪口的准星在灯光下闪了一瞬。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那个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他的姿势和警员们破门而入的前一秒一模一样——一只手撑在草薙头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扣在草薙的腰侧,身体紧密地贴合着身下那具赤裸的、无法动弹的躯体。他甚至没有加快或减慢身下的节奏,仿佛门口那些举着枪的、穿着制服的闯入者,和他无关。
“别动!警察!把手举起来!”
那个声音草薙认识——是菊野町警署的巡查部长,姓和田,一个说话总会脸红、见到草薙时会紧张地鞠躬的年轻人。此刻那个年轻人举着枪,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尾音微微发颤。
那个人终于停下了。
他慢慢地、几乎是优雅地从草薙的身体里退了出来,那缓慢的程度让草薙听到了门口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吸气,像是有人在地下室里抽走了一大片空气。
那个人直起身,赤条条地站在灯光下,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安详的平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警员们,然后低下头,看着身下那个浑身赤裸的、满身红痕的、大腿内侧还在往下淌着浊液的刑警。
他伸出手,把那条滑落到草薙腰际的毛毯拉起来,重新盖住了他的身体。
动作依然是温柔的,妥帖的,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亲密的人在照顾自己的伴侣。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要快。”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个快递的配送速度。
门口的警员们冲了进来。有人把那个人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那个人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翻转手腕,让冰冷的金属环扣上了自己的腕骨。
有人快步走到床边。草薙感到一件制服外套被急切地盖在了自己身上,布料很大,带着体温和洗衣液的香味,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草薙先生!草薙先生你还好吗?救护车马上到!”
是和田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于哭泣的焦急。年轻的巡查部长蹲在床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在草薙的肩膀上,不敢用力,像是怕碰碎什么。
草薙张了张嘴。他的声带在那一刻终于发出了今晚第一个完整的音节,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内海……通知内海……”
和田拼命地点头:“已经通知了!已经通知了!内海前辈已经在路上了!”
草薙闭上了眼睛。
警员们的脚步声、对讲机里嘈杂的通讯声、那个人被带离时皮鞋磨蹭地面的声音、手铐链条叮当作响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嗡鸣,像是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他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制服外套里,蜷成一团。被单之下赤裸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然后是另一滴。
草薙睁开眼睛。
和田还蹲在床边,那个年轻的、会脸红、会紧张地鞠躬的巡查部长,此刻正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草薙露在毛毯外面的手指上。
“对不起……”和田的声音断成了碎片,“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草薙看着他。
他想说一句“没事”,想说一句“别哭”,想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但他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于是他只是慢慢地、费力地翻过手腕,用那只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和田的手指。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心里,烫得像一个印记。
楼梯上方传来新的脚步声——急促的,杂沓的,更多的人来了。对讲机里有人在喊“救护车的担架到了”,有人在喊“通知警视厅”,有人在喊着各种他听不清也听不进去的话。
草薙俊平蜷缩在那件陌生的制服外套下面,闭着眼睛,感觉到救护车的鸣笛声正从天边一点一点地逼近。
他终于让那根一直紧绷的、从昏迷醒来后就再也没有放松过的弦,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楼上的房间里,那个被手铐铐住的男人在被带出大门时,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但没有人听清。
然后他被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菊野町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