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菊野町的夜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草薙是被担架抬上去的。几个急救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那张床上移开的时候,床单上留下了深色的、干涸的、以及尚未干涸的痕迹——汗、泪、血,还有其他什么。和田在看清那些痕迹的一瞬间转过身去,扶住了墙壁,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担架经过走廊、爬上楼梯、穿过那扇被撞开的木门的时候,草薙看到了那个房间——原来那个人的“楼上”是一间普通的起居室。有沙发,有电视柜,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桌上放着一个半满的茶杯,杯壁上印着“菊野町观光协会”的字样。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大隐隐于市的恶魔,住在一间任何人走进来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屋子里。
他被抬出门的时候,夜风裹着十月下旬的凉意扑在他裸露的肩头。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盖在身上的急救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盖好!快盖好!”和田从后面追上来,把自己的警服外套又往草薙身上拢了拢,动作笨拙而急切。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夜风,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快速旋转着,将周围的民宅、树木、路灯依次染成红色,又变成蓝色。草薙躺在硬邦邦的担架上,头顶是救护车惨白的顶灯,身边是一个陌生的急救人员,正在给他测血压、连心电监护。
“血压偏高,心率112,有休克的早期表现。”急救人员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需要补液,做好术前准备——”
术前准备。草薙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然后才慢慢意识到,这四个字意味着他要去医院。意味着他的身体需要被检查、被清创、被缝合。意味着会有人看到那些痕迹,会有人拍照,会有人记录,会有一份报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以及……
“草薙先生。”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眨了眨眼睛,算是回答。
“你哪里疼?能告诉我吗?除了……除了那个地方以外,有没有头疼、胸痛、或者哪里被打了的疼?”
草薙慢慢地把注意力从体外收回到体内,像是一个迷路的人,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自己身体的边界。他的后背火辣辣的——被粗糙的床单磨破了一层皮。他的腰侧有指印形状的淤青,此刻正在变成深紫色。他的髋骨隐隐作痛,是长时间被压在硬床垫上造成的。至于那个地方——
他闭上眼睛。
“……没有。”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被打。”
急救人员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继续做他的工作。
救护车在一个转弯处倾斜了一下,草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滑了几厘米,他的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担架的边缘——手指已经能够握拳了,尽管攥不紧。
麻药正在消退。
而疼痛正在醒来。
菊野町综合医院。
急诊室的日光灯比地下室那盏更亮,亮得几乎有实体,亮得像一堵白色的墙。草薙躺在急诊室的一张床上,周围拉着隔帘,隔帘外面是嘈杂的脚步声、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互相确认医嘱的声音,以及——他很确定不是幻觉——有人在哭的声音。
他盯着头顶那盏灯,想着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他哪里疼。
现在他可以回答了。他哪里都疼。
隔帘被拉开了一角,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护士。女医生的脸很年轻,但眼神是那种在急诊室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锋利而克制的专注。她在床边站定,看了草薙一眼——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病人”的眼神,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草薙先生,我是急诊科的医生,姓宫本。”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需要给你做全身检查,包括……肛门和直肠的检查。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很不舒服,但我需要确认伤情。你同意吗?”
草薙看着她。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虹膜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纹路。他在那两秒钟里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内海薰如果知道他现在正在经历这个,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站在这个隔帘外面;想到他的母亲此刻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到他的身体正在被一个陌生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而他没有力气说不。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宫本医生示意护士关上隔帘,然后戴上手套。动作是标准的,流程是规范的,任何一个步骤都没有错。但当一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触碰到他大腿内侧的时候,草薙的身体还是猛烈地弹了一下——不是疼,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深的本能,一种被侵入过的身体拒绝任何再次接近的本能。
“对不起。”宫本医生停下手,声音轻了一些,“我再慢一点。”
草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那根食指现在能攥紧了,他把指节送进齿间,用力咬下去,用牙齿和皮肤接触的那一点疼痛,去覆盖从身体深处不断涌上来的、另一种疼痛。
检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也许更久。草薙没有看表。他只是咬着那根指节,盯着头顶那盏灯,在心里默数。不是数数,是默念一个人的名字。内海。内海。内海。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一个护身符,一个能让这具身体不再属于这具身体的东西。
“有撕裂伤。”宫本医生摘下沾了血的手套,声音依然是平稳的,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那是唯一泄露出来的情绪,“需要缝合。我先给你止痛和镇静,然后用局麻。”
一个针头扎进了他手臂的静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肘窝流向心脏,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疼痛开始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雾。
意识开始变得松散,像一本被泡了水的书,字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模糊、消失。
他听到隔帘外面有新的脚步声传来。轻快的,带着某种穿透力的,他熟悉的——
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草薙先生在哪儿?急诊室几床?”
内海。
草薙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镇静剂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将他的意识拖入深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喊那个名字,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隔帘被猛地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不顾一切的、一路小跑的脚步声。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节分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握碎。
“草薙先生。草薙先生!”内海薰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音节都在颤,像是在暴风雨中拼命拉一根即将断裂的绳索,“我在这里,我来了,你看看我。”
草薙用最后一点力气,微微转了一下头。
他看到了她的脸。惨白的,红肿的,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是一片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东西。她应该是跑着进来的,头发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怕他消失。
他看着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只是一个力竭的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破碎。
内海薰的眼泪就在那一刻落了下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哭出声——她是那种在最痛苦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安静的人——但草薙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像是抱不住任何东西。
他想说:我没事。
他想说:别哭。
他想说:我已经抓到他的把柄了,这次,他跑不掉。
但镇静剂的潮水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的意识在最后一秒捕捉到的画面,是内海薰抬起头来、用手背用力擦掉眼泪、然后转向医生问“他的情况怎么样”时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里有一团火。
不是愤怒的火。
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像钻石一样在高压下形成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草薙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抬进救护车之后,菊野町警署的警员们从那个地下室里找到了更多的东西。三台摄像机的存储卡。一个标着“九月”的文件夹。以及,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把没有上膛的、保养得锃亮的手枪。
那个人从被押上警车到被送入拘留所,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但在被带进审讯室、坐到铁椅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坐下来的椅子,用那种温和的、平静的、像是在聊天气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告诉草薙刑警,”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我等他。他答应过我的。他还没听完那三个女孩的事。”
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草薙俊平躺在菊野町综合医院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挂着点滴,身上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盖着雪白的被子。他的右手背上贴着一块敷料,指节上有一个深深的、已经结了血痂的牙印。他的脸侧向一边,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梦。
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最深的墨蓝色变成一种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青白色。
菊野町的又一个黎明,正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