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节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骤然加快。不是循序渐进的加速,而是猛地收紧,像一张弓被拉到极限后弦开始颤抖。草薙能感觉到那只扶在他腰侧的手突然攥紧了,拇指不再画圆,而是死死地掐进了他腰窝的皮肤里,五个指印像是烙上去的一样。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叹息般的声音从那人的喉咙深处泄出来。不是叫喊,不是低吼,只是一个被压抑到了极致之后依然没能关住的、细微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草薙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近乎于灼烫的、陌生的湿热,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被留在了体内最深的地方。那温度像是要把他从里面烫穿,从脊柱一直烫到胸口,烫到心脏的最深处。
他的眼泪在那一刻忽然停了。
不是哭完了,不是不疼了,而是眼泪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像是有人拧紧了一个阀门。眼眶还湿着,脸颊上还挂着温热的泪痕,但新的泪水不再涌出。他睁着眼睛,干涩的、发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像是要把那面墙盯穿。
身后,那人的呼吸在急促之后慢慢平复下来。胸膛起伏的频率从暴风雨变成了余波,从余波变成了涟漪,最后归于那个永远不变的、沉稳的、近乎于刻意的节奏。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样停留在草薙的身体里,伏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终于捕捉到了猎物的兽,在享受猎物体温一点点冷却的过程。他的额头抵在草薙的后脑勺上,汗水把两个人的头发黏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草薙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那人才慢慢地退了出去。那种缓慢不是体贴,而是一种更为残忍的东西:他要让草薙完完整整地、一秒不落地感受这个过程,从进入到退出,从充盈到空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草薙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
那个人翻身下了床。赤足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但这一次脚步的方向是远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在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毛衣,衬衫,西裤。金属扣,拉链,皮带扣的声音依次响起,像是某种倒放的、仪式般的程序。
然后是水声。角落里有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柱冲刷着什么东西——塑料包装?手指?草薙不愿意去想。
最后,脚步声重新走近。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来。
毛毯被重新拉上来,盖住了他赤裸的、沾满了汗水和其它液体的身体。那人的动作依然是温柔的,妥帖的,像是照顾一个病人的护士,把毛毯的每一个角都仔细地掖好,连他裸露在外的脚踝都被细心地遮住了。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不是抚摸,只是停留。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重的印章。
“好好休息。”那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那种温和的、不带感情的礼貌,像是在跟一个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说话,“明天我们再说那三个女孩的事。”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门被拉开,走廊里的光又一次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然后门被合上了,光消失了,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规律的、一步一级的脚步声。
头顶的房间里,椅子被拖动的声响再次传来。一切归于沉寂。
草薙一个人趴在那张床上,盖着那条薄毯,身体内部还残留着那种灼烫的、被撑开的、被填满又被抽空的空洞感。他的眼眶是干的,但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盐分在皮肤上绷出一层细细的、发紧的膜。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他盯着它,像溺水的人盯着一根稻草。
然后他慢慢地、缓慢地、竭尽全力地,将那只已经恢复了一点点力量的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在了自己赤裸的心口上。
心跳还在。
他还活着。
他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