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永焰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客厅里父母的念叨声、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响动,以及妹妹洛小米那标志性的、拖着长音的嘲讽,隔着薄薄的门板,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
“哥,你昨晚又几点睡的?脸都浮肿了,难看死了。”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些声音还是像无孔不入的水,渗进来,堵也堵不住。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吞的、发馊的水里,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劲儿。
磨蹭着洗漱、换好校服,他耷拉着肩膀出了门。
职高校园里的清晨没什么朝气,操场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学生。洛永焰刚踏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把书包甩到座位上,一个粗犷又夸张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哟——这不是洛永焰吗?”
说话的是胖牛,本名牛壮,班上出了名的起哄哥。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课桌上,一手搭着旁边同学的肩膀,满脸写着“我要找乐子”。胖牛上下打量了洛永焰一圈,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精神怎么那么差?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是不是——又被你家那个小妹妹给欺负了?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笑声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故意模仿洛小米尖着嗓子喊“失败的人”。
洛永焰的脸“腾”地红了。
耳朵尖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差点没按住那股从胸口蹿上来的火气。整个人僵在原地,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就在那团火快要烧穿理智的前一秒,他突然笑了。
嘴角弯起来,不紧不慢,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从容。他抬头看着胖牛,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胖牛,大早上的张口闭口就是我妹的事——该不会是因为上周被隔壁班那个女生甩了之后寂寞难耐,迫不及待想通过我认识我家妹子吧?”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那我可不同意啊,你这种连情书都能送错人的,配不上我家门第。”
笑声瞬间换了方向。
这回轮到胖牛成了被哄笑的对象,他脸上的肉抖了抖,嘴巴张了几下却没吐出一个字,最后只得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踹了一脚课桌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洛永焰垂下眼皮,把书包放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嘴角那抹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唉,这些人真烦人。)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耳朵里还是嗡嗡的笑声、说话声、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可他只觉得闷。笑点那么低,无聊透顶,他连陪笑的力气都没有。
(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喜欢笑那么无聊的事情……管他的,我累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课桌上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皮肤,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大半个上午。
接下来的一天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上课、下课、吃饭、发呆——时间滑得黏黏糊糊,没有一件值得记住的事。放学铃声响起时,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小路慢吞吞往家走。
傍晚的天空是灰紫色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一片放空。
就在他拐进那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口时——
一道光,从余光里闪了过去。
速度极快,像是什么东西从眼角擦过。他猛地抬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电线杆和斑驳的墙。可那道光的轨迹不像是汽车反光,也不像路灯——它带着一种很奇异的、微微发紫的色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排矮树后面。
洛永焰眨了眨眼,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什么啊?”
他犹豫了两秒。按他的性子,这种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家躺平才是正道。可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早晨那一场“反击”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底气,也许是心底某块死水一样的地方突然泛起了一点好奇的涟漪。
他迈开了步子。
追。
他跑过巷子,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穿过一片被荒草吞没的小路。膝盖磕到树枝,校服袖子被挂出线头,他喘着气,却越跑越快。那道紫色的光没有消失,它像是故意在等他——时快时慢,飘忽不定,引导着他一路往偏僻的地方钻。
直到他冲进一片几乎从未涉足过的小丛林。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鸟叫声都断了。树木遮天蔽日,只有几点稀疏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而那个东西,终于停了。
它悬在半空中,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两米。
洛永焰瞪大眼睛。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流转着幽紫色的光纹,像是有某种液体在它内部缓慢流动。它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只凝视着他的眼睛。
“……哈?”
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声大到让他觉得整个林子都在共振。
“这是什么?新款玩具?无人机?还是……监控?”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颗球前面晃了晃,“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紫色光球纹丝不动。
它只是悬在那里,光纹流转的频率似乎稍微快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待什么。
洛永焰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
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危险的、科幻的、恶作剧的、外星人的……可最后,他肩膀一松,竟然笑了出来。
“好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就算这玩意儿真有什么危险——我洛永焰的人生,也没什么好怕失去的了。”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球体的那一瞬间,一股微微的温热从接触点传遍全身。紫色的光芒陡然一亮,像水波一样在他掌心扩散开来,然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连带着那颗球体一起。
林子里恢复了原本的昏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洛永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愣了半天。
“……搞什么。”
他用力搓了搓手心,什么感觉都没有。
“早知道先拍照了……”
他悻悻地原路返回,走出林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回到家,迎接他的依然是父亲的叹气、母亲的念叨,和妹妹那副“你又去哪儿鬼混了”的嫌弃表情。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力气解释,囫囵吞了几口饭,把自己关回房间里。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颗紫色球体的画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间,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电流经过时的滋滋轻响,又像是一个合成音,冰冷而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限制已解除。”
洛永焰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漆黑一片,窗外有路灯投进来的昏黄光线。他竖起耳朵听了好久,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没有。
“……什么啊。幻听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可今天下午的那件事不是错觉。那颗球,那道紫色的光,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啊……要是生活会因此能变得有趣起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