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又一次降了下来。
洛永焰洗漱完,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他随手用毛巾擦了两下就扔到椅背上。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在客厅看电视,妹妹洛小米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谁也没抬头看他一眼。他从客厅经过时,像是空气一样穿过,没有问候,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头发没干。
他也懒得开口。
关上卧室门,世界才重新属于他。
书桌上那台老旧的电脑发出嗡嗡的风扇声,屏幕亮着,DAW软件已经打开,空白的工程文件等待被填满。洛永焰坐下来,戴上耳机,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懂乐理。五线谱对他来说像天书,和弦进行全靠耳朵瞎摸,节拍器有时候都对不准。但他就是喜欢——喜欢那种把零碎的声音拼在一起、拼成一段旋律的奇妙感觉,像在黑暗中摸索着搭积木,搭着搭着,忽然有一块亮了。
“嗯……加上这个乐器……”
他拖了一段合成器音色进去,调整了音高和包络。鼓点他选了比较干脆的走向——底鼓踩得稳,军鼓带一点金属感的回响,再铺一层柔软的Pad打底。然后是歌姬调教,他一个字一个字扣了将近半小时,把呼吸感和尾音修到听起来不那么机械。最后他想起自己收藏夹里吃灰的ASMR素材包,挑了一段雨声和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混在副歌的间隙里。
混音调了又调,高频削一点,低频抬一点,让整首歌听起来不至于糊成一片。
他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点下播放。
旋律从耳机里涌出来,鼓点稳而有力,合成器的音色像月光洒在水面,歌姬的声音带着一点沙沙的颗粒感,配合着背景里隐约的雨声——洛永焰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去。”
他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听了一遍,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绝了。”
他快速导出音频,打开B站,上传,填好标题和标签,配上自己随手画的一张封面图,点击发布。然后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审核中”的提示,等了一会儿,页面刷新,播放量从0跳到3,再跳回2——大概是有人点进去看了一眼就退出了。
他刷新了十几遍,评论区空空如也,投币数为零,收藏为零。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安静得有点刺眼。
“……唉。”
他把膝盖缩到椅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那个可怜的播放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也一样,就这么睡了吧。
关掉电脑,翻身躺进被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滑进黑甜的梦里。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刺痛了洛永焰的眼皮。
洛永焰揉着眼睛爬起床,洗漱、换校服、吃早饭——饭桌上依然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他低头扒粥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妹妹,洛小米正专心致志地剥一个水煮蛋,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他收回视线,吃完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热闹起来,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信息流,忽然,一个帖子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嘿,你们知道吗,听说好多地区都出现了奇异的飞影呢,这是什么灵异现象!”
洛永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点进帖子,往下翻。楼主发了一长串文字,描述自己在郊区夜跑时看到一道光从头顶掠过,速度极快,而且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团会呼吸的雾”。然后是一楼的回复,附了一段视频。
他点开视频。
画质不算太清晰,像是手机在晚上拍的,镜头摇摇晃晃。画面里是一片树林,树影婆娑之间,一个淡蓝色半透明的物体从一棵树的树干中间穿了过去——真的是穿过,没有碰撞,没有阻力,像是水融入水一样自然。那东西的轮廓模糊,边缘微微发光,形状像是不停变化的气泡。
视频只有短短七八秒就结束了。
底下评论已经吵成一团:“一看就是特效”“AI生成吧”“这也太假了”“我怎么觉得是真的……”
洛永焰把帖子从头翻到尾,发现大家拍到的几乎都是类似的半透明物体,颜色各异,形状不定,但无一例外都是飘忽不透明的。
他退出来,手指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心里闪过一丝遗憾。
(太可惜了……要是我昨天拍到那个紫色球体,也能发上去分享一下。不过他们遇到的怎么都是这种虚虚的东西?我的那个可是实实在在的、会发光的球啊……)
他还没想完,上课铃响了。
是体育课。
操场上阳光有点烈,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被烘烤过的气味。班级列队的时候依然稀稀拉拉、闹闹哄哄,几个男生在后面互相推搡,女生的笑声尖尖细细地混在一起。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安静——!把队列都给我排好了!你看你们有学生的样子吗?列个队东倒西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来逛菜市场!”
吼声像一记鞭子抽下来,队伍瞬间安静了。洛永焰连话都没说,只是站得歪了一点,也被那声吼震得缩了缩脖子。
(完了……又要多跑几圈了。)
果然,体育老师叉着腰,扫视了一圈:“精力那么旺盛是吧?那跑五圈再解散!多跑三圈,长长记性!不能跑的站到前面来。”
队伍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哀嚎,但没人敢多嘴。哨声一响,所有人都迈开了步子。
洛永焰起初跑得很慢,跟在队伍末尾。他本来体育就垫底,跑个两圈就喘得像拉风箱,今天他做好了中途掉队的准备。可跑完第一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呼吸均匀;第二圈,腿不酸;第三圈,甚至连心跳都没怎么加速。
第四圈、第五圈,他跑完了,脚步一停,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仅仅只是一口,心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愣了几秒。
(……我去?)
他站在原地,试着蹦了两下,脚尖落地时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疲惫感,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像一直压在身上的那层壳突然碎了。
(我怀疑我有超能力了。)
他转头看向操场边的单杠区,心跳快了一拍。
跑过去,握住冰冷的铁杆,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一拉——身体轻松地升了上去。
“一……”
“二……”
“三……”
数到十的时候,旁边路过的男生停下了脚步。
数到二十的时候,三四个男生围了过来。
数到五十的时候,半个班的男生都聚过来了,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
“我去,洛永焰,你他妈以前不是体育倒数吗?偷偷练了?!”
“神了!你看看他那个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
“五十一……五十二……”
洛永焰没停。他的双臂像是装了一台永动机,每一次上拉都轻松流畅,肌肉甚至没有明显的酸胀感。他越拉越觉得自己状态好得离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第五十多个的时候猛地发力,双臂一撑,整个人在单杠上旋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越转越快,身体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在阳光下像一只疯狂旋转的风扇。衣摆猎猎作响,空气被他的动作搅出一阵小小的旋风。
底下鸦雀无声了两秒,然后轰然爆发。
“我靠——!!!”
同班同学A手舞足蹈地蹦起来,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神了!!神了!!咱们班出超人类了!!人类进化又没带我!!”
女生们也围了过来,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机举起来拍个不停。惊叹声、起哄声、口哨声混成一片,把操场另一头正在训练的其他班级都吸引了过来。
洛永焰在半空中转得正爽,耳边的呼声一波接一波,他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被夸奖的感觉,太美妙了。
但他没有昏头。
(不行……得收敛一点,不然真要被拿去解剖了。)
他猛地收力,从单杠上跳下来,双脚一落地就顺势往地上一瘫,胸膛剧烈起伏,舌头吐出来,装出快要虚脱的样子,额头甚至故意蹭了一点灰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些。
“我靠……不行了……眼花……”他喘着粗气,声音故意断断续续。
同班同学B立马凑过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绝对是肾上腺素发力了!你看你,平时体育倒数,一拼命就爆种,这下可累惨了吧,赶紧歇着别动!”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有人递水,有人拍他的背说“牛逼啊但还是悠着点”。
洛永焰躺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眼睛却偷偷弯了一下。
放学后,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拐进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时,他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左顾右盼,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想找个东西试试手。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树干足有成年人一抱那么粗,树皮皲裂,看起来硬邦邦的。
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然后他攥紧拳头,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
一拳轰出去。
拳头贯穿树干的那一瞬间,声音沉闷而干脆——“噗”——像刀子扎进厚实的果肉里。整棵树剧烈地晃了一下,落叶簌簌而下。他把拳头抽出来,树干上留下一个圆润的、边缘光滑的洞,碎木屑沾满了他的手背。
洛永焰低头看着那个洞,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手心连红都没红一下。
(……我去。)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惊醒过来,四处张望,从旁边废弃工棚里飞快地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电钻机,抱到树旁边,把钻头对准那个洞,摆出一副“这洞是我用电钻钻的”的现场。他甚至往地上撒了一点碎木屑做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家,父母依然在客厅看电视,妹妹依然在沙发上刷手机,依然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但今天洛永焰一点也不在意了。他甚至主动帮母亲端了一碗汤,母亲微微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皱眉。妹妹洛小米倒是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刻薄话也没说出来。
他就着那点微妙的、安静的暖意吃完饭,洗漱完,躺进被窝里。
今天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而同一时刻,在这个世界的无数个角落,天空、湖泊、荒漠、城市上空——那些突然出现的淡色虚影,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它们变得比昨天更不透明了一点点。
轮廓更加清晰,边缘的光泽更实,像是一幅水墨画正在被一双手小心翼翼地补上颜色。数量也更多了,多到连偏远小镇的夜空都开始出现那些飘忽不定的光痕。
洛永焰睡前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帖子,刷新了一下。
新发布的视频和图片铺天盖地,下面跟着的评论从“假的吧”逐渐变成了“我昨晚也看到了”“我家狗一直对着窗外叫”“坐标×××,求问有没有人一起蹲守”。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睛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然后他熄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夜色覆盖了窗户,世界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而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安静的期待,慢慢沉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