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伴朝夕，朝夕与共

乡下的日子没有星际主城永不停歇的警报，没有炮火撕裂星云的轰鸣，朝暮只被风声、虫鸣与成片野雏菊揉得柔软绵长。两层小洋楼安安静静立在阡陌小路中央，院墙爬着青草，门口年年自发生出一簇簇白瓣黄蕊的雏菊，从初春开到深秋，从不间断。

清晨天光刚透过落地窗漫进屋内，他便会撑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尽量不发出动静惊扰身边还在浅眠的小心超人。

五年朝夕相处，两人早已不分你我，同睡一间卧室，一张宽大木床分置两头，可夜里伽罗病痛难忍辗转时，总会下意识往小心那边靠一点，贪恋身边那点安稳气息。小心睡眠浅，但凡伽罗呼吸乱上几分，他便会立刻清醒，侧过身静静望着身侧强撑隐忍的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却从不多问，只默默往他手边推一床薄毯。

这天清晨，小心先一步醒了。

窗外薄雾未散，路边成片雏菊蒙着一层细碎露水，白茫茫铺向远方岔路。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伽罗，对方还闭着眼，长睫垂落，往日带着锋芒的轮廓柔和下来，只是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常年缺少血色，呼吸轻浅，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昨夜药剂腐蚀的痛感又缠了伽罗半宿，他不敢出声惊扰，只能悄悄攥紧被褥，指节泛青，此刻眉宇间还凝着一丝浅浅的疲惫。

小心抬手，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指尖轻轻碰了碰伽罗微凉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他心头微沉，默默扯过厚一点的棉被，小心翼翼盖在伽罗身上，将露在外头的手腕尽数裹住。

细微的动静还是吵醒了伽罗。

他缓缓掀开眼睫，眼底起初还有片刻朦胧，看清身侧少年安静注视自己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笑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得近乎呢喃：“醒这么早？”

“外面雾大，路看不清。”小心收回手，往窗边挪了挪，目光落在门外一路延伸的雏菊，“你今天别出门走远，在家歇着。”

伽罗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稍一用力胸口便泛起熟悉的闷痛，他不动声色按住心口，掩去那阵翻涌的酸涩，只是淡淡点头：“好，听你的。”

下床时脚步虚浮，险些踉跄半步，小心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牢牢扣住他单薄的小臂。这些年伽罗日渐消瘦，往日宽阔结实的臂膀瘦下去大半，隔着薄薄衣衫都能摸到突出的骨骼。小心指尖微微一顿，扶着他缓步走到楼下客厅。

庭院里摆着一张木质长桌，桌上放着简单的早餐，热牛奶、松软面包，还有一小碟洗净的野雏菊花瓣，是小心清晨出门摘来的，看着好看，添一点清淡气息。

伽罗坐下后，没立刻动餐具，只是侧头看着小心。少年垂着眉眼，安静撕着面包，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淡柔光。在这里五年，褪去超人战甲，褪去战场厮杀的冷冽，小心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永远紧绷着防备，周身松弛又安静。

“在看什么？”小心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淡淡发问。

伽罗弯了弯眼，拿起一杯温牛奶递到他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谁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看你。”伽罗说得坦然，语气温柔缱绻，“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很好。”

小心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垂眸接过牛奶，小口抿了一口，刻意转移话题：“门口雏菊又开多了，昨天走东边小路，两边全是白花。”

提到雏菊，伽罗心底藏着的隐秘心事轻轻泛起涟漪，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声应着：“嗯，风把种子吹得到处都是，往后每条路都会开满。”

他刻意说得平淡，小心只当他单纯喜欢乡间野花，没多想，随口接话：“挺好，我记不住岔路，有花认路方便。”

伽罗看着他浑然不知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悄悄伸过手，指尖轻轻拂开落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亲昵，是五年朝夕相伴养出来的习惯，从前在星际战场，他也总这样替小心拂去沾在脸上的硝烟碎发。

小心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坐着，任由他触碰，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温软，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倾诉，只藏在细碎不起眼的小动作里。

吃过早餐，小心收拾碗筷去后院清洗，伽罗独自坐在庭院长椅上，指尖摸了摸外套口袋里藏着的一小袋雏菊种子。身体沉得厉害，稍微久坐都四肢发麻，可只要想起往后小心独自走在乡间小路，能靠着一路白花找到家，这点蚀骨的病痛好像都轻了几分。

没过多久，小心洗完东西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清楚伽罗体内药剂常年灼烧内脏，不能碰凉的，一年四季所有饮品都会提前温好。

“喝点水，坐着别乱动。”小心挨着他身侧坐下，两人距离很近，胳膊轻轻相贴。

伽罗侧头看向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轻声开口：“会不会觉得这里太安静，无聊？远离主城，没有伙伴，没有热闹。”

小心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雏菊花丛，淡淡开口：“有你在，不无聊。”

简简单单六个字，撞得伽罗心口一颤，体内翻涌的疼痛仿佛都暂时平息。他微微偏头，肩膀轻轻靠向小心，半分重量都压在少年身上，借此缓解浑身脱力的酸软。小心察觉到他的倚靠，没有挪开，反而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默默充当他安稳的支撑。

阳光慢慢驱散晨间薄雾，落在成片雏菊上，白花瓣泛着柔和光泽，微风一吹，细碎花香萦绕在两人周身。

午后温度舒适，小心提议出门短途走一走，只绕着宅院周边近路，绝不走远。伽罗自然应允，顺手揣好口袋里的种子。

沿路雏菊早已丛生，不用再刻意撒种，可伽罗依旧习惯，趁小心弯腰观赏路边飞舞的蝴蝶时，指尖捻起几粒种子，悄悄撒进路边泥土缝隙。动作熟练又隐蔽，五年下来，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小心回头时，恰好看见他垂手站在花丛边，以为他只是喜欢花草，随口说道：“你好像很喜欢雏菊，每次散步都要蹲下来看花。”

伽罗直起身，若无其事收回手，眼底藏着一层落寞，面上依旧是温和笑意：“好看，生命力强，年年都能开。”

“确实好看。”小心蹲下身，摘下一朵开得完整的雏菊，起身递到伽罗手中，“给你。”

纯白小花躺在掌心，花瓣柔软，带着露水的湿润。伽罗捏着那朵雏菊，指尖轻轻摩挲花瓣，目光落在小心清隽的侧脸上，心底满是舍不得。

他悄悄抬手，将那朵雏菊别在了小心的发侧。

细碎白花衬得少年肤色愈发清透，风吹动发丝，小花轻轻晃动。小心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耳尖再次泛红，没有取下来，只是垂着眼，脚步不自觉放慢，走在伽罗身侧，刻意放慢速度迁就他虚弱的步伐。

一路慢慢走，两人很少大声说话，大多是安静并肩，偶尔简单聊几句琐碎小事。聊院子里什么时候该除草，聊镇上集市下周会新到什么零食，聊后山小溪的小鱼，细碎平淡，却处处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走到岔路口，小心习惯性停顿，茫然环顾四周，分不清该往哪条路折返。伽罗见状，轻轻牵住他的手腕，温热的指尖裹住他微凉的手腕，带着他顺着开满雏菊的小路往家走。

“跟着花走，就不会迷路。”伽罗低声开口，嗓音轻缓。

小心乖乖跟着他的力道前行，任由他牵着自己，心底那份长久以来的不安悄悄淡去几分。只要伽罗牵着他，无论多少交错小路，他都不用害怕走失。

回到小洋楼时，天色渐晚，晚霞染透天边，沿路雏菊镀上一层暖橘色光晕。

伽罗进门后便撑不住，扶着墙壁微微喘息，胸口剧痛一阵阵袭来，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小心立刻扶住他，半扶半搀将人带到卧室床上，拿来干净毛巾替他擦拭额角冷汗，又去厨房温热水。

屋内只剩伽罗一人时，他缓缓摊开掌心，里面残留几粒没撒完的雏菊种子。

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往后这样并肩散步、牵手引路、安静相伴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等他彻底撑不住离开，这片漫山遍野的雏菊，会替他日日守着所有小路，替他牵住路痴的小心，指引归途。

小心端着温水回来，看见他独自望着掌心出神，轻轻坐在床边，把水杯递到他唇边。伽罗抬眸看向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借着暖意，轻轻抬手，揽住他单薄的肩膀，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小心没有抗拒，安静靠在他肩头，能清晰感受到伽罗身体细微的颤抖，以及胸腔微弱起伏的呼吸。

窗外晚风穿过雏菊丛，沙沙声响温柔绵长，一室静谧，只有两人相贴的温度，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暧昧与不舍，藏着五年乡间相守，独属于他们平淡又易碎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