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檐下雏菊，朝夕温软

傍晚的霞光把整片乡间晕成暖融融的橘粉，洋楼四周成片野雏菊浸在柔光里，白瓣镀上一层浅金，风掠过花丛，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伽罗靠在窗边藤椅上休息，胸口还萦绕着药剂侵蚀带来的闷胀，他不敢表现得太过难受，只轻轻搭着扶手，目光安静追着庭院里忙碌的小心。

小心手里握着小竹耙，正在清理院角疯长的杂草。他动作轻柔，生怕不小心伤到扎根在此的雏菊幼苗，纤细的手指拨开缠绕的藤蔓，蹲在地上的侧影安静柔和。从前在星际战场，他永远一身冷冽战甲，出手干脆凌厉，如今褪去所有厮杀戾气，连打理花草的模样都添了几分烟火气。

伽罗看得入神，喉间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涩。若是没有体内无解的腐蚀药剂，他们本该拥有无数个这样安稳平和的黄昏，不必被病痛拉扯，不必藏着终将别离的心事。

“站久了累，坐下歇会儿。”小心清理完杂草，直起身转头看向窗边的人，声音清清淡淡，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伽罗缓缓点头，撑着藤椅扶手想要起身，只是四肢酸软无力，动作慢了大半。小心见状快步走过来，自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稳稳托住他单薄的小臂，半搀着人走到院中木桌旁坐下。

下来，小心早已摸清伽罗身体的所有弱点，什么时候会乏力，什么时候胸口会闷痛，不用对方开口，单凭一个细微的蹙眉、一次放缓的呼吸，就能精准察觉。

他转身走进屋内，端出提前温好的蜜水，玻璃杯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递到伽罗掌心。“少喝一点，润润胸口。”

伽罗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覆上小心的手背，温热相触，两人皆是一顿。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吹雏菊的沙沙声响，没有直白的情话，可肢体间不经意的触碰，都裹着独属于二人的暧昧柔软。

小心没有立刻收回手，静静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蜜水：“明天想去镇上集市吗？听说新上架了橘子软糕。”

伽罗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路途有点远，我走不完全程，改天再去。”

他不是不想陪小心，只是如今仅仅往返宅院周边的小路，都要中途停下歇息好几次，长途跋涉只会让体内药剂疯狂反噬，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不想让小心看见自己狼狈痛苦的模样，只能刻意推远外出的计划。

小心了然，没有勉强，只是轻声应下：“那我单独去，买回来给你留一份。”

“不用特意迁就我。”伽罗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腕，动作亲昵又克制，“你喜欢便多买些，不用惦记我。”

“一起吃才有意思。”小心淡淡回了一句，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下意识往伽罗身侧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在一起。

霞光慢慢下沉，气温渐渐凉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伽罗微微发抖，体内药剂遇冷便会加速侵蚀经脉，四肢泛起刺骨的寒凉。小心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颤抖，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取来一件柔软的薄外套，轻轻披在伽罗肩头。

他伸手替伽罗拢好衣襟，指尖擦过对方泛凉的脖颈，动作细致又温柔。伽罗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盛满藏不住的不舍，下意识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小心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小心身形微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安静站着，任由他依靠。伽罗的身体很轻，单薄得几乎没有重量，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虚弱。

“有你在，这里才算像家。”伽罗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晚风里，轻飘飘的，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

小心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缓慢地、一下下轻轻拍着，像安抚不安的人，也像留住转瞬即逝的温存。“我们会在这里住很久。”

他以为伽罗只是单纯喜欢乡下安稳的生活，不知道那句“很久”，是伽罗拼尽全力也无法兑现的诺言。伽罗埋在他肩头，悄悄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只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缓缓笼罩乡间，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褪去，路边成片的雏菊隐入朦胧夜色，只留下淡淡的白花轮廓。小心扶着伽罗回到屋内，点亮客厅柔和的暖灯，灯光冲淡了夜里的寒凉。

晚饭是简单清淡的小菜，白粥搭配清炒时蔬，是小心特意按照伽罗的身体状况准备的。药剂常年灼烧伽罗的内脏，辛辣油腻的食物一概碰不得，小心把两人的饮食打理得妥帖细致，事事以他的身体为先。

伽罗拿着木勺，小口缓慢喝粥，每吞咽一下，胸口都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压下不适感，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安静吃饭的小心身上。少年吃饭很慢，小口细嚼，垂着眉眼，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战场上的冷硬，温顺得不像话。

“看我做什么？”小心察觉到持续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看向他。

伽罗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看你，很好看。”

直白的夸赞让小心耳尖再度发烫，他低下头，默默舀了一勺粥，刻意避开伽罗的目光，心底却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

饭后小心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伽罗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摩挲着袋中剩余的雏菊种子。白天散步时近处小路的花已经生得茂密，不用再大量播种，可他依旧习惯随身带着，仿佛多存一些种子，就能多留一点留给小心的念想。

等小心收拾妥当回来，看见他独自静坐发呆，便挨着他坐在沙发另一侧，随手拿起桌边一本闲书翻看。屋内安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两人相隔一拳的距离，却并不觉得生疏冷清，恰到好处的距离，裹着安心的温柔。

没过多久，伽罗忽然微微侧过身，轻声开口：“等下我们去门口小路走一小段，就走最近那条。”

小心合上书，微微蹙眉：“你不累吗？傍晚风凉，容易受凉。”

“走一小会儿没关系。”伽罗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柔软地扣住，“想再看看那些雏菊。”

小心拗不过他，只好应允，随手取了两条薄围巾，一条围在自己颈间，另一条细心绕在伽罗脖颈，把他露在外头的皮肤尽数裹好。两人并肩推开院门，晚风迎面吹来，路边的雏菊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这条路的两侧早已开满成片白花，是伽罗一点点撒下种子长成的。伽罗牵着小心的手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缓步伐，迁就自己虚弱的身体，也迁就容易迷路的少年。

走到小路中段的岔口，小心下意识停下脚步，茫然看向几条分叉的道路，分不清返程的方向。伽罗见状轻轻收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低声指引：“跟着路边的雏菊往回走，就能到家。”

“我记不住路，还好有这些花。”小心低声感慨。

伽罗侧头看向他，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温柔，轻声回应：“以后就算我不在，它们也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让你迷路。”

这话听着平淡，小心却莫名心头一紧，抬眼看向伽罗苍白憔悴的侧脸，刚想开口追问，伽罗却率先转移话题，抬手摘下一朵盛开的雏菊，再次别在他的发边。

白色小花贴在乌黑的发丝间，在朦胧夜色里格外显眼。小心抬手轻轻触碰头顶的花，没有取下，任由那朵雏菊停留在发间，任由伽罗牵着自己，顺着花海慢慢折返洋楼。

回到屋内，夜已经深了。两人洗漱完毕，一同躺上床。房间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光线柔和昏暗。

伽罗侧过身，面向小心，目光安静描摹少年的眉眼，舍不得移开视线。体内腐蚀药剂的痛感慢慢浮现，五脏六腑一阵阵抽痛，他悄悄蜷缩起指尖，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紊乱。

小心本就睡眠浅，清晰察觉到身侧人细微的紧绷，主动往伽罗那边挪了挪，轻轻靠过去，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温热的触碰让伽罗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微微侧过身，轻轻揽住小心单薄的肩膀，将人半拥在怀里。

“难受的话，可以和我说。”小心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肩头。

伽罗收紧手臂，把人抱得轻一点，生怕自己身上的病痛惊扰到他，只低声安抚：“没事，只是有点乏，靠着你就舒服很多。”

小心安静靠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伽罗胸腔微弱、滞涩的起伏，能触到他皮肤下单薄突出的骨骼，心底沉甸甸的不安越积越重，却始终没有戳破伽罗刻意隐瞒的谎言。

窗外晚风穿过雏菊丛，沙沙声连绵不绝，屋内静谧安稳。伽罗低头，轻轻把下巴抵在小心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的气息，心口又酸又软。

他贪恋此刻相拥的温存，贪恋这份无人打扰的朝夕相伴，可心底清楚，这样温柔安稳的夜晚，只会越来越少。

漫路雏菊是他留给小心长久的路标，而眼下片刻相拥的暖意，是独属于他，短暂又珍贵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