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钰没有喝那碗汤。
他坐在长桌对面,看着周敏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嘴唇贴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像在确认什么。汤面晃了几晃,葱花打转,然后她放下碗,舔了一下嘴唇。
"怎么了?"她问。
澜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什么。"
白围裙的人还站在餐台旁边。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底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围裙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眼睛微微垂着,嘴角弯着,像一尊蜡像。
澜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陈伯安说的话——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厨房。
"你今天的问题还没有用。"白围裙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温和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您想问什么?"
澜钰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椅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厨房里都有什么?"
白围裙的人嘴角的弧度没变。但他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很长,长到周敏都抬起了头,长到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有灶台。有案板。有刀。有水槽。"他一个一个词往外吐,像在念清单。"有冰箱。有储物柜。有碗筷。有调料。"
"有肉吗?"
"有。"
"什么肉?"
白围裙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细微,像一只鸟在转动脖子。"您想吃哪种?"
澜钰盯着他。护身符贴在锁骨上,温的,没有跳。
"我想知道你今天做汤用的什么肉。"
白围裙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澜钰。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红边,像虹膜底下渗了血。
"猪肉。"他说。"今天用的是猪肉。昨天的也是。前天的也是。"
"你从哪拿的猪肉?"
"冷藏室。"
"冷藏室在哪?"
"厨房里面。"
"带我去看。"
白围裙的人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变了。变大了。他笑了一下,嘴唇掀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很白,白得发亮,牙龈是粉红色的,干干净净。
"您今天的问题已经用完了。"他说。"两次。一次问厨房有什么。一次问汤里什么肉。明天请早。"
他转身,推开厨房那扇小门。门缝里涌出来一股热气,混着肉汤的鲜甜和一股底层的腥。门关上了。"咔嗒。"
澜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周敏放下了汤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不怀疑。"澜钰说。"我只是想知道。"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她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碗底朝天,几片葱花沾在白瓷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抿进嘴里,嚼了。
雨还在下。
澜钰在餐厅坐了一整个下午。周敏没有上楼,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白围裙的人没有再出来。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声音。
"咚。咚。咚。"
从三楼传下来的。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用钝器敲什么东西。一下,隔两秒,再一下。周敏抬起头,眼睛睁大了。澜钰站起来。
"别上去。"周敏说。
"我得看看。"
"看什么?"周敏的声音拔高了。"马原已经死了。老人关在房间里。陈伯安在四楼。上去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还剩多少活人。"
澜钰走上楼梯。身后的周敏没有再喊他。
三楼走廊里亮着灯。那盏声控灯泡最近越来越暗了,黄光萎靡地铺在地板上,照着地毯上一道深褐色的拖痕。从马原的房间门口拖出来,一直延伸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拖痕很宽,中间有一道更深的沟,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拽着走。
他顺着拖痕走到楼梯口。拖痕拐弯,往二楼去了。
他跟着往下走。二楼餐厅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光。他推开门。
白围裙的人站在案板前面。背对着门,身子微微前倾,两只胳膊在案面上来回动着。他的手在动。左右,左右,规律地推着什么东西。刀。剁骨刀。刀锋起落,发出"笃。笃。笃。"有节奏的,闷响。
案板上铺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一大块,边缘切割得很整齐,像被刀修过的肉块。脂肪纹路清晰,白红相间,筋膜一层一层包裹着肌肉束。肉块旁边堆着一小堆碎骨。指节大小的,断面上还挂着一丝丝粉色的组织,连着一小截肌腱。骨头边缘被剁得参差不齐,白茬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珠。
白围裙的人停下刀。他偏过头来,看见了澜钰。
他没有慌。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他侧过身,让澜钰看见了案板上的全貌。
案板中央躺着一截人的上臂。从肩关节下方切断,断面平整,骨头茬子被修过了,断面磨成了光滑的弧面。皮肤还完整地附着在外面,从肤色判断,生前是个男人。手臂上有一小块纹身——一个歪扭的爱心,底下写着"ZY"两个字母。
马原的手臂。
白围裙的人用刀尖把那截手臂翻了个面。像在给一块肉翻面,方便下一刀切割。
"晚餐会晚一些。"他说。"今天的食材需要处理很久。"
澜钰站在门口。护身符猛地冰了一下。冰得刺骨,像一块铁贴在了锁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金属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白围裙的人转过身去,重新开始切。刀锋落下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笃。笃。笃。"
脂肪被切开的声音。筋膜被撕裂的声音。骨头被剁开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案板上溅起血珠,几点深红色的液体溅在白色围裙上,洇开一朵一朵的花。
围裙开始脏了。
澜钰关上门。刀声还在继续。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他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在二楼的洗手间里洗了很久的手。凉水冲过指缝,血痂被泡软了,一点一点脱落,混着水淌进下水道。他看着水从透明变成淡红,又变回透明。关掉水龙头之后,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底下发青。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他凑近看。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案板上那层肉的光泽。
他闭上眼。深呼吸。然后走出去。
晚上六点二十七分。天色暗下来了。雨比下午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丝,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花园里那扇铁门的缝隙又宽了。现在能看见门外的整条土路了。土路尽头是一排黑黝黝的树影,树影后面什么都没有。
澜钰回到餐厅。周敏还坐在那里。面前多了一碗饭和两碟菜。青菜炒肉片,油亮亮的,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还有一碗蛋花汤,汤面漂着蛋絮和葱花。
白围裙的人已经换了一件新围裙。雪白雪白的。他站在餐台旁边,安静地等着。
周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她看着澜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吃饭。"她说。"不吃会饿死的。"
澜钰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肉片切得很薄,肥瘦相间,炒得火候刚好,边缘微微焦脆。他放进嘴里嚼。猪油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很嫩。很鲜。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了。然后又夹了一片。
窗外的雨丝斜着飘进来,从铁门那道缝里穿过来,打在花园倒伏的草叶上。铁门内侧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深红色的水洼。像谁站在门里站了很久,脚底的血淌了一地。
澜钰嚼着肉片,看着那滩水洼。护身符贴在锁骨上,不冷不热。但他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顶。胃在翻。
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听到刀声了?"周敏问他。
"听到了。"
"他在剁什么?"
澜钰看着她。周敏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餐厅那盏黄灯,像两团小火苗。"马原。"
周敏的筷子停了一下。半片肉悬在嘴边,油滴下来,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圆点。她看了那滴油两秒钟,然后把肉送进嘴里,嚼了。
"怪不得这么嫩。"她说。腮帮子鼓着,声音含混。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蘸了蘸盘底的酱汁,塞进嘴里。
澜钰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敏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后面那间房。老人那间。"她的声音从嘴里含着的食物后面传出来,含糊不清的。"他还在唱歌。你听见没?"
澜钰停住脚。他侧耳听。隔着两层楼板,隔着雨声,隐隐约约的。老人的声音从三楼方向传下来,干哑的,拖长的——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一起走……"
一遍。两遍。三遍。没有停。像唱针卡在了唱片上。
"他不该问她名字的。"周敏嚼完最后一片肉,把筷子搁在空盘子上。"她让他唱歌。他就唱。一直在唱。"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一下午。"周敏说。"他唱累了就换她唱。她的声音比他的好听。小女孩的嗓子。尖尖细细的。有时候唱两句就笑。咯咯地笑。然后他又开始唱。"
她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那个女孩在房间里。她坐在他腿上。二十多年了。她终于找到认识她的人了。"
澜钰没有回答他。他转身继续上楼。
三楼的走廊暗了。那盏声控灯泡彻底坏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摸黑往前走,手扶着墙壁。墙皮上全是湿的,摸上去黏腻腻的,有一股铁锈味和泥土味。
他走到老人的门前。
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光。灯光从房间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安稳的,像一个普通房间里该有的那盏台灯。门缝下面有影子在动。两个影子。一个大一些,坐着,佝偻着背。另一个小一些,蜷在大影子的膝盖上,轻轻晃着。
歌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老人的嗓子已经哑了,唱到一个高音的时候破了,咳嗽了两声。然后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接上去,尖细的,把那一句哼完了。
"走到河边洗个手,水里有人招招手——"
澜钰站在门外。他没有推门。他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前,看见门缝里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大影子低着头,一颤一颤地耸着肩膀。小影子贴着他,慢慢晃。
护身符忽然滚烫。烫到他叫出了声。他后退一步,手捂住锁骨。金属像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灼着他的皮肤。他扯着红绳把护身符拽出来,扔在地上。
金属落地的时候"叮"的一声。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面。背朝上。澜钰低头看着它。
背面也有字了。
他蹲下去捡起来。背面刻着三行小字,和正面的"锁"字一样粗粝,像用刀尖剜出来的:
"一楼。冷藏室。一扇铁门。"
"开锁用三天。"
"三天后。门锁会自动消失。"
他攥着护身符。烫已经退了。它又变回那块黄铜色的金属,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纹路凸起着,硌着掌心的肉。
他抬起头。老人门缝里的歌声还在。小女孩的嗓子和老人的哑嗓子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尖一沉——
"水里有人招招手——招招手——"
他转身。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一楼全是储物间,门都锁着。但走廊最深处的墙壁上,他看见了那扇门。和护身符背面写的一模一样。一扇铁门。铁皮上全是锈,门缝里塞着一把铜锁,锁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走过去。把护身符贴在那把锁上。
锁身震了一下。铜皮上裂开一道纹。然后安静了。
三天。他还有三天。
他转过身。走回楼梯口的时候,头顶传来周敏的笑声。从餐厅方向飘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她一个人在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阿满。"她在喊。"阿满——你冷不冷——阿满——"
澜钰站在楼梯间里。天窗外面,雨还在下。铁门开着。三天后,锁会消失。三天后,他就能出去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