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钰是被笑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碎的,黏稠的,像有人蹲在他门口用指甲在刮门板。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黄渍在他瞳孔里慢慢聚焦——还是那个张着嘴尖叫的形状。护身符贴在锁骨上,温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金属表面的纹路粗糙,硌着指腹。
笑声停了。
然后门缝底下滑进来一张纸条。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地板冰凉,脚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他缩了一下,纸是湿的。他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蘸着什么写上去的:
"来找我。"
他翻过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更小,更密:
"四楼。你朋友在等。"
澜钰攥着纸条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出去。他先检查了窗户,窗帘还严严实实掖着,窗框没有缝隙。他检查了衣柜,盒子还在,胶带十字贴得好好的,没有移位。他蹲在衣柜前面看了很久,确认盒盖没有任何翘起的迹象,才站起来。
他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但地上有一串湿脚印,小小的,从走廊尽头延伸过来,经过他门口,又折返回去。脚印踩得很轻,只有前脚掌着地,后跟几乎没有印子。像有人在踮着脚走。澜钰顺着脚印看过去。脚印停在了走廊尽头第四扇门前——那间已经空了很久的房间。
他走过去。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
一个背影坐在床沿上。瘦削的,微微弓着背,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指尖慢慢地翻来翻去。
"陈伯安。"
背影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侧脸对着门缝。确实是陈伯安。但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像刀削出来的,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结了黑色的痂。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澜钰推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蓝色的布料透不进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陈伯安手里捏着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缘都发黄卷曲了。
"你看。"他把照片递过来。
澜钰接过来。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成三排,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制服。最小的那个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矮矮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很圆,眼睛很大,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天真烂漫。她的衣服比其他孩子大了一号,袖口卷了好几折。
"她就是阿满?"
陈伯安点了点头。"我在四楼那些旧报纸里找到的。夹在一本账册里。二十年前的事。这栋楼以前叫'安和收容所'。"
澜钰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阿满,六岁。1998年7月。很喜欢唱歌。"
"她在楼里待了三个月。"陈伯安说。"然后死了。淹死在厨房的水槽里。那个水槽现在还在——就是白围裙每天洗菜的那个。"
澜钰把照片放回陈伯安手里。"你怎么下来的?"
陈伯安沉默了两秒钟。"我不是下来的。"他说。"我是被叫下来的。她叫我。早上五点。我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脚底全是水。"
他把裤腿撩起来。小腿上有一圈青紫色的瘀痕,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过。皮肤底下有几道深褐色的指印,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
澜钰盯着那些指印。护身符在锁骨上冰了一下。
"她让我把这张照片交给你。"陈伯安把照片重新递过来。"她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澜钰接过照片。就在那一瞬间,整间房间的灯"嗡"地一声灭了。窗帘猛地鼓起来——蓝色的布料往内拱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扑在了窗户上。陈伯安站了起来,退后一步,撞在床架上。
"它在外面。"他说。"它来了。"
窗玻璃"啪"地一声裂了。没有碎,但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劈下来,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划开的。窗帘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窗缝。窗缝里塞进来一根手指。细的。白的。指尖上凝着水珠。
那根手指扒住了窗框边缘。然后第二根。第三根。整个手掌从缝隙里挤了进来,骨头被夹得咯咯响,关节扭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从里面被折断了又强行按进去的。手掌之后是小臂。小臂上全是水泡,大大小小的,透明的,里面滚着浑浊的液体。皮肤发胀发白,像在水里泡了三天。
"跑。"陈伯安说。
澜钰已经动了。他冲向前门,一把拉开门板。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泡忽然亮了——刺眼的白光铺满整条走廊。但他迈出去的那一瞬间,脚下的地板变了。他踩下去的不是三楼走廊的木地板。是水。冰凉的,漫到脚踝的水。
四楼。
他猛地抬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糊着旧报纸,泛黄发脆,一层一层叠着。他站在四楼。他明明从三楼冲出来的。
身后的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在了地上。然后是陈伯安的声音——尖的,破音的,从来没有听他发出过的声音:
"关门——关门——"
澜钰转过身。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有一只眼睛在看他。那只眼睛泡得发白,虹膜都化了,瞳孔散成一团灰色的雾。眼睑肿得像两团肉瘤,眼眶边缘溃烂,流着黄色的脓水。它贴在门缝上,隔着那一条缝,和澜钰对视。
护身符猛地烫起来。滚烫的,烙铁一样贴着锁骨。澜钰一脚踹向门板。门"砰"地合上了。锁舌弹进去。门后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嚓——嚓——"声,尖利的,像在用指甲挖洞。
他后退。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报纸被他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灰泥。灰泥上全是划痕——深深浅浅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抠了无数遍。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水漫过脚腕了。浅红色的,半透明的,混着一丝一丝深色的絮状物。
水在涨。
他踩在水里往楼梯口跑。水花四溅,红色液体泼在墙壁上,留下发黑的湿痕。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阿满的房间——门缝里涌出来更多的水。汩汩的,冒着泡,像从什么地方喷涌出来的。水里浮着什么东西。一小截白色的,弯的。他多看了半秒钟才认出来。是一截手指。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戒指勒出的凹痕。
是陈伯安的手指。从门缝里冲出来的。
他转身冲下楼梯。水从四楼漫下来,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他的脚踩在湿透的台阶上,鞋底打滑,重心一晃——
他摔了。
左臂先着地。身体整个压上去,关节处传来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脱臼。肩关节从窝里脱出来,软骨摩擦的钝响,和韧带撕裂的"噗"一声。痛感迟了半秒才涌上来。然后是烫。从左肩蔓延到整个左臂的烧灼感,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肩胛骨里捅了进去。
他张着嘴,没叫出声。气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他趴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整条左臂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垂在身体侧面——手肘朝外翻着,手掌朝后,像被人拧了半圈。肩膀塌下去一大块,锁骨末端从皮下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
水从上面冲下来。红色的,漫过他的背,灌进他的领口。他泡在水里,整张脸埋在冰凉的液面下面,呛了一口。腥的。咸的。像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右臂撑着地,左手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条死肉挂在身体侧面,每动一下都有骨头在摩擦的钝痛从肩窝传进来。他咬着牙站起来,右脚踩稳,左脚蹬地,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二楼。楼梯口那扇门半开着。他撞开门冲进去。
餐厅。灯亮着。长桌上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菜。白围裙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围裙上多了一块污渍。暗红色的,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了一片。
澜钰跌坐在一张椅子上。右臂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弓着腰喘气。左臂垂在身侧,肩膀处一阵一阵地抽痛,每次心跳都带着新的灼烧感涌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的手指在微微抽动,但他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不属于他的东西挂在肩膀上,随时会掉下去。
白围裙的人走过来。他端着一杯水,放在澜钰面前。杯壁是凉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柠檬。
"你受伤了。"他说。
澜钰没有回答他。他用右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喉咙里的腥味被冲下去一些。他放下杯子,右臂撑着桌面,试图把左臂调整一下位置。刚碰到肩膀,一阵剧痛从锁骨下面炸开,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围裙的人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需要处理伤口。"他说。"否则会感染。这里没有医疗用品。但厨房里有针线。"
澜钰抬起头看着他。护身符贴在锁骨上,温的,没有跳。白围裙的人还是那个嘴角弧度。围裙上的污渍在灯光底下泛着暗光,像刚刚沾上去的,边缘还在往外渗。
"你帮我?"澜钰问。
"每天两个问题。"白围裙的人说。"你还有一次提问机会。"
"针线在哪?"
"厨房。洗手台下面第二层抽屉。"
白围裙的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厨房。门关上。"咔嗒。"
澜钰坐在餐厅里。呼吸渐渐平了。但左肩的痛没有减轻,每一下心跳都带着新的抽痛从关节处传遍全身。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截手臂——垂着,僵着,手掌朝外翻着,指尖泛紫。
他站起来。右臂撑着桌面,身体一点一点直立起来。腿在抖。他走了三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拧开了。
厨房里比餐厅亮。头顶的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得不锈钢台面反着刺眼的光。灶台上坐着两个汤锅,盖着盖子,咕嘟咕嘟冒着气。案板被擦干净了,上面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一块白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水槽里泡着一把青菜,几片叶子浮在水面上。
白围裙的人站在洗手台旁边。他背对着门,弓着腰,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翻找。
"第二层抽屉。"他说。没有回头。
澜钰走过去。洗手台下方的柜门开着,里面分两层抽屉。第二层拉开来,里面有一卷棉线、一根针、一把剪刀、一卷纱布。都是旧的,包装上的字都磨没了,但东西还在。
他蹲下来。左臂垂着,每一寸移动都让肩窝里的钝痛加剧。他用右手把那卷纱布拿起来,咬开胶带,整条手臂在抽痛中微微发着颤。他不知道怎么复位肩关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把伤口包好。
白围裙的人转过来了。他蹲在澜钰旁边,伸出手。
"我来。"他说。
他的手指触到澜钰的肩膀。冰凉的。指腹上有很粗的茧,像常年握着刀柄磨出来的。他按着澜钰的锁骨外侧,另一只手托着那只脱臼的手臂的肘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皮肉。然后他猛地往上一推。
"咔嚓。"
澜钰的惨叫被他自己咬碎在牙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像濒死的动物在呼出最后一口气。他整个人往前栽下去,额头磕在不锈钢台面的边缘,磕出一道血口。血从眉骨上方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但胳膊回去了。肩窝里"咔"地一声合上了。软骨归位,韧带重新拉伸,灼烧感在一瞬间变成了刺麻——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
他趴在地上喘。血混着汗从他眉心淌到鼻梁,又从鼻梁滴到地砖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围裙的人站起来。他的手上有血——澜钰的血。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血被水冲散了,打着旋流进下水口。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你该回去了。"他说。"明天早上还有早餐。"
澜钰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臂撑了全身的重量,肌肉绷到极限。左臂能动了,虽然还是疼,虽然每一根手指都在抖。他攥了一下拳头。五根手指勉强合拢了。他站直,推开门,走出厨房。
餐厅里没有人。灯还亮着。桌上的米饭和菜已经冷了,结了一层油膜。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饭。米粒还是温的。他往嘴里扒了几口,嚼了,咽下去。又扒了几口。吃完一碗,他把碗放下来。
窗外的天全黑了。花园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铁门还在那里——门缝比白天又宽了,宽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外的土路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月光。银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线从铁门延伸向远方。
澜钰站起来,走向楼梯。每走一步左肩都在抽痛,但他强迫自己不减速。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住了。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安安静静立在墙里。铜锁上的裂纹比昨天深了一些,从锁眼处裂开,蔓延到锁体边缘。
他从脖子上摘下护身符,贴上去。
锁身又震了一下。裂纹更深了。铜皮上掉下来一小块碎屑,落在他脚边,发出"叮"的一声。
他收回手。护身符重新戴好。然后他转身,往三楼走。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时,他看见了一个人。蹲在楼梯上。穿着白衬衫,衬衫上全是暗红色的渍。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圆滚滚的,布做的。他低着头,脸埋在布偶的头顶上,轻轻摇晃着。
病娇男。
他抬起头来。眼睛在黑黝黝的楼梯间里反着一点微光。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偶——澜钰看清了。是用马原的皮肤缝成的。脸还被保存着,但眼睛位置缝了两颗纽扣。嘴角被针线扯出一个固定的弧度,像在笑。身体被填满了棉花,鼓鼓囊囊坐在病娇男的膝盖上。
"嘘。"病娇男把食指竖在嘴边。"他睡着了。你别吵他。"
澜钰站在楼梯上。护身符在锁骨上猛地一跳。冰的。
他绕过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病娇男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裤脚。
"你不喜欢他吗?"病娇男问。声音里带着委屈。"他多乖啊。再也不走了。"
澜钰没有低头看他。他把裤脚从那只血淋淋的手里抽出来,继续往上走。身后传来病娇男的哼唱——轻轻的,温柔的,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锁好。窗帘检查了一遍。衣柜检查了一遍。盒子还在,胶带还在。
他坐在床沿上。左臂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像泡在冰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能动了,但抬不起来。他试着举高左臂,肩膀里传来一声闷响——疼,但关节是稳的。
他解开衬衫扣子。左肩到锁骨的位置全肿了,皮肤底下泛着紫黑色。他手指按上去,凹凸不平的,像骨头碎成了几块又被拼回去的。
他靠着床头坐下来。右臂横在腹部。护身符贴在锁骨上,温温的,安安静静。
窗外有雨声。雨又开始下了。沙沙沙沙,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张嘴在嚼什么脆的东西。
他闭上眼。睡觉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三天。还有三天。
但铁门外的银白色细线一直在他眼前晃。那根线,弯弯曲曲的,从门缝里延伸出去。像一条路。又像一根手指,在对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