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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锁

魇秽

第五天的早晨,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压在楼房顶上。花园里的草被接连几天的暴雨泡烂了根,成片成片地倒伏,泥浆里混着断草和碎叶,石板路像一条陷进泥里的灰舌头。

澜钰醒来的时候,护身符贴在锁骨上,温的。他摸了它一下,金属表面的纹路已经彻底定型了。那个"锁"字清清楚楚刻在正面,笔画粗粝,像被人用刀尖一下一下剜出来的。

他坐起来。头很重,太阳穴跳着疼。他不知道昨晚几点睡着的,也不知道那滩水渍什么时候干的。现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得彻底,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他站起来,推开衣柜。盒子还在。胶带十字贴得好好的。他蹲下去检查了一遍,胶带边缘没有翘起,盒盖没有缝隙。他把衣柜门关好,下楼。

餐厅里只有一个人。

周敏坐在长桌最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粥冒着热气,包子鼓鼓囊囊的,褶子捏得很均匀。她没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拢在胸前抱着那碗粥,像在取暖。

"马原呢?"澜钰坐下来。

周敏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窝凹得很深,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没下来。"她说。"我敲门了。没人应。"

"陈伯安呢?"

"也没下来。"周敏用手指碾着碗沿的瓷边。"他昨天夜里出去了。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凌晨三点多。"

"去哪了?"

"不知道。"周敏说。"但我知道他去哪层了。"

她顿了一下。"四楼。他上四楼了。"

澜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发甜,馅是青菜豆腐的。他慢慢嚼,咽下去。胃里暖了,但那股暖意没有扩散到四肢。他仍然觉得冷,从脚底往上蹿的冷。

"那你呢?"他问周敏。"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

周敏把手里的碗放下来。粥晃了一下,在碗沿上挂了一圈白膜。"听见了。"她说。"三楼那间房——老人那间。里面有人唱歌。"

"唱什么?"

"小调。"周敏皱着眉回忆。"像童谣。调子很旧。我小时候听过的那种。"她哼了两句,音不准,断断续续的,但澜钰听懂了。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一起走。走到河边洗个手,水里有人招招手。"

周敏哼完这两句,自己打了个寒颤。"就这两句。反复唱。唱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停了。"

"老人还在里面?"

"我怎么知道。"周敏把粥推开了。"我不可能进去看。"

餐厅安静了。白围裙的人没有出来。餐台上的餐盘盖得严严实实,包子笼屉搁在一边,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澜钰又吃了一个包子,然后站起来。

"我上去看看。"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敏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有没有发现人变少了之后,那种东西就变多了。"

澜钰停了一步。他没回头。

"人越少,它们越近。"周敏说。"我觉得这栋楼在等我们死完。"

他继续往上走。二楼转角。三楼转角。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惨白惨白的。三楼第一扇门关着——马原的。他敲了两下,没人应。门缝里没有声音。他把耳朵贴上去,里面一片死寂。

第二扇门。老人的。门锁着,和昨天一样。他站在门口听了十几秒。门里没有唱歌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锁舌卡得死死的。

但门缝底下挤出来一张纸条。新的。边角是卷的,像是被人塞出来之后又被什么湿的东西泡过了。他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笔迹和昨天不一样,整整齐齐的,横平竖直。

"快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更小,更细,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昨天说错了。不是小满。是阿满。"

澜钰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和昨天那张"不要进来"放在一起。两张纸条贴着他的大腿布料,薄薄的,轻飘飘的,但他走起路来感觉兜里像装了石头。

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第四扇门。格子衬衫和棕发女孩住过的那间,门关着,锁舌没有凸出来。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很空。床上的被褥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床垫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渍,形状不规则,从中间蔓延到边缘。桌子和衣柜都被搬空了,地板上剩下一双拖鞋,蓝色的,左脚的鞋面翻过来扣在地上。窗帘被拆掉了,光秃秃的窗框上只剩两根轨道杆。

他走进房间。地板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有两双。从门口到窗户,来回走了很多遍,把地板上的灰蹭得乱七八糟。他蹲下去看其中一组脚印。很小,赤脚,脚趾印得清清楚楚。另一组大一些,穿着鞋,鞋底纹路是横条纹的。

小脚印沿着窗框绕了一圈,然后在窗台前面停了下来。窗台上留着一圈水渍,干了,但干得不彻底,摸上去还有点潮。

他站起来往外看。四楼。从这个窗户看出去是楼侧面,下面是一片泥泞的花园,再远处是那扇铁门。铁门开着一条缝。

澜钰盯着那条缝。铁门他记得很清楚——他进来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第二天看的时候也是关着的。第三天雨里它也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了一条缝。

大约一掌宽。黑黝黝的,看得见门外的景象。门外是一条土路,路边长着半枯的灌木。灰蒙蒙的天压着远方的树线。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护身符没动静。但他自己想动。想走过去。想把那扇门推开。想走出去。

他闭上了眼睛。深呼吸。然后转过身,走出了那间房。把门关好。

走廊尽头是通往四楼的楼梯。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楼梯间里比三楼更暗,灯泡坏了,只有最上面一级台阶被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光很薄,灰的。

他抬脚往上走。

第四层。

四楼和下面三层不一样。走廊更窄,墙壁上糊的不是绿漆,是旧报纸。一层一层叠着,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灰泥。报纸上的字迹都模糊了,只能看见零星的标题——"失踪""暴雨""封闭"。

走廊两侧只有三扇门。比三楼少一扇。最里面那扇门开着。

澜钰走过去。脚步声在窄走廊里被放大了,每一声都有回音。他走到那扇开着的门前,站住。

门里是一间和下面一模一样的房间。床。书桌。衣柜。但所有的东西都蒙了一层灰。窗帘拉开的,窗户关着,玻璃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床上坐着一个人。

陈伯安。

他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面朝着窗户,侧影瘦削,锁骨从衬衫领口里凸出来。地上放着他的黑皮本子,摊开着,摊在最后一页。

澜钰走进房间。陈伯安没有转过来看他。

"你来了。"陈伯安说。声音很平,像在等。

"你在做什么?"

"等。"陈伯安说。"我在等天亮。天亮之后我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了澜钰一眼。侧脸对着窗外那点薄光,眼窝黑得像两个洞。"我在三楼住的时候,每天晚上窗帘都会鼓起来。我换了四楼,窗帘不动了。"

"你搬到四楼了?"

"嗯。"陈伯安把脸转回去。"四楼没有那些东西。至少这间没有。我观察过了。它空了。在等新的东西住进来。"

澜钰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本子。陈伯安没有阻止他。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名字后面跟着时间、死法和原因。一共七行。

马原:日期空白。死法空白。原因空白。后面跟了一行小字——"早上没下来。敲门无人应答。"

陈伯安自己:"凌晨三点十七分,左侧窗户有拍击声。一次。未开窗帘。声音消失。"

最后一行写着冲锋衣男人的名字。后面只有两个词:"红伞。水溶。"

澜钰把本子合上,放回地上。"老人呢?"

"我没去看他。"陈伯安说。"他昨天说房间里有东西。我提醒过他不要对话。他自己没忍住。他问了名字。"

"她叫阿满。"

陈伯安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澜钰。"你知道了?"

"她给老人递了纸条。"

陈伯安低下头。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握在身前。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那层褐色干了之后变成深棕色,像洗不掉的茶渍。

"我查过这栋楼。"他说。"四楼那些报纸。有一张上面写了一个案子。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这栋楼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一座收容所。收容那些没人要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有一个女孩。六岁。被人从排水沟里捞起来的。全身都是伤。下身塞了两根筷子——沾了水泥和胶水的。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三天,胀得认不出人脸。案没破。三个嫌疑人,全跑了。"

"然后呢?"

"然后这栋楼就关门了。"陈伯安说。"后来重新装修过。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那个女孩——她死在这栋楼里。她在里面淹死的。她的房间在一楼。那个位置现在改成了厨房。"

澜钰的胃往下沉了沉。厨房。每天端出汤和包子的地方。白围裙的人从那里走出来。那个小门后面。那扇门后头,曾经——

"你跟老人说这些了吗?"他问。

"说了。"陈伯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难怪她认识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二十年前在这栋楼里干过活。搬过尸体。"

陈伯安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僵,站直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窗户前面,双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

"我昨晚想起一件事。"他说。"那个白围裙的厨师。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厨房。"

澜钰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他每一次出来,端完东西,回厨房。门关上。他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陈伯安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澜钰。"餐厅。厨房。他只在那一层活动。那扇小门里面是什么——我们谁都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但他每天都能准时端出新鲜的食物。食材呢?这栋楼里没有冰箱。没有储藏室。他拿什么做的?"

护身符在这时候烫了一下。澜钰按住它。金属烫得像烧红的铁,他手指刚按上去就被弹开了。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重新按上去。这回没那么烫了,温热地贴着手心。

"陈伯安。"他说。"你下去跟我一起。"

陈伯安看着他。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井。"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在上面不安全。"

陈伯安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往上扯了扯,没出声。"我不怕。"他说。"我早就想好了。这栋楼要么吃了我,要么让我出去。如果是前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已经把能记的都记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澜钰。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陈伯安的脸割成明暗两半。

"你走吧。"他说。"我再待一会儿。"

澜钰看了他五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口袋里那两张纸条贴着大腿。他摸了一把,指尖触到"快了"和"阿满"两个词。纸边有点湿了。他把它掏出来看,纸条的水渍比刚才扩大了,边缘洇出淡红色的印。

他快步走回三楼。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从马原房间里传出来的。

不是说话声。是笑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笑。"嗬。嗬。嗬。"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笑一下,停一下,再笑一下。

里面还有另一个声音。更细的,带着哭腔的。"别——别——求你了——"

澜钰猛地冲到马原房间门口。门锁着。他撞了一下门板,肩膀撞上去,木板震了一下,没开。里面那个笑声没有停。"嗬。嗬。嗬。"

哭腔:"我的腿——我的腿——"

然后是一声钝响。"噗。"像什么东西被拧断了。

马原的声音——澜钰确定了,那是马原——突然拔高了,尖锐的,破音的:"啊——!"

然后那声尖叫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变成闷闷的呜咽。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东西泡进水里又翻了个身。

澜钰退后一步,用力踹门。锁舌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他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不是马原的。

那个人的眼睛黑得像两个洞。不反光。脸上全是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了半边脸。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白衬衫,但整件衬衫都是红的了。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马原躺在他腿上。四肢瘫软地垂着,脚踝和手腕的位置有深红色的裂口,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筋骨断茬。他的肋骨位置塌下去一块,衬衫底下凹进去,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他腰往下的那片布料被血浸透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是青灰色的,嘴角挂着涎水和血的混液。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怀里的马原。一只手抱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握着什么东西。细长的。白色的。一寸多长,一端在往下滴。

澜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护身符贴着他的锁骨,冷得像冰。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他长着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五官细瘦,肤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黏稠的光。他看着澜钰,然后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上沾着血丝。

"嘘。"他把食指竖在嘴边。"别吵。他睡着了。"

马原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血从他身体底下渗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圆。

"你对他做了什么。"澜钰的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意外。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马原,又抬起头。他咧着嘴,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宝。"他是我一个人的。"他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是了。他不该跟别人说话的。他不该的。"

他低头,把脸埋进马原的头发里。深嗅了一口。然后笑出声来。"嗬。嗬。嗬。"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查规则。"那个人抬起头,下巴上沾着一缕马原的血。"我说好。然后我把他带回房间了。然后——"他歪了歪头,把手里那个细长的白色东西举起来。是一截骨头。被水泡得发白。"他太吵了。一直在喊别人名字。周敏。周敏。周敏——"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突然阴沉下来,瞳孔缩紧了。"他不该喊别人的。"

他低下头看着马原。然后他开始哭。真的哭。眼泪从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眶里滚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淌下来。他把马原抱得更紧了,整个身体蜷上去包裹着那具软塌塌的身体,脊背弓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只有你了。"他哭出声来。"我只想要你一个人。"

澜钰站在门口。护身符猛地跳了一下。冰的。冰得刺骨。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人突然不哭了。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嘴唇掀开,牙齿上全是血。"等我玩够了。"他说。"我就把他做成娃娃。很漂亮的娃娃。放在我枕头边上。每天晚上跟我一起睡觉——"

他把怀里的马原又搂紧了一点。马原的头歪到他肩膀上,脸朝着澜钰的方向。马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虹膜上蒙了一层灰白的膜。

然后他低头,把嘴唇贴在马原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抱着那具尸体开始笑。笑从胸腔里涌上来,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嗬嗬嗬嗬嗬嗬——越来越响,响到整条走廊都在共振。

澜钰把门关上了。

锁舌弹进锁扣的时候,里面的笑声还在。嗬。嗬。嗬。隔着门板,闷闷的。然后变成了一阵低语,黏稠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音调温柔的,像是在哄谁睡觉。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护身符在锁骨上冰了又暖,暖了又冰,跳得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发抖是因为恐惧——现在他知道了。他在发抖是因为愤怒。

或者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窗外又下起雨了。零星的几滴打在天窗上,嗒。嗒。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护身符硌出的那道红痕还在,昨天舔过之后已经结了痂,现在又渗出了一点血。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痂被掐开了,血沿着指缝淌下来。他松开手,掌心里那个"锁"字的印子,和他戴着的护身符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走。雨大起来了。砸在天窗上,噼噼啪啪。

餐厅里,白围裙的人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长桌旁边。周敏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摆着一碗汤,汤面清亮,上面浮着两片葱花。

白围裙的人对着澜钰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一如既往。

"晚餐准备好了。"他说。"请用。"

窗外下着雨。花园里那道铁门的缝隙,比早上又宽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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