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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雨

魇秽

澜钰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咀嚼声停了。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嗡"地灭了,又"嗡"地亮了,声控开关在捕捉他微弱的呼吸。护身符贴在锁骨上,彻底凉透了。金属表面那层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白色的盐渍,像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转身,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床。书桌。衣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帘的每一寸边角都掖进了窗框缝隙里,严丝合缝。他用手掌沿着窗框边缘压了一圈,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窗玻璃上的水痕还留着,但手印没了。

他站在窗前。窗帘是蓝色的,布料很厚,透进来的光把整片蓝色染成淤青色。他看不见外面的雨。但他听得见。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密得像无数条虫子在啃食这座楼。

护身符又热了一下。就一下。

他后退,坐到床沿上。床板硬得硌人。他把护身符从衣领里掏出来,举到眼前仔细看。黄铜色,椭圆形的,正面刻着什么花纹。他凑近了看,是几个扭曲的符号,横竖交错,像字又不像字。背面光滑的,什么也没有。边缘被磨得很圆,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

他攥在手里,躺下去。天花板上的黄渍还是那个形状。他看着它,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

他被走廊里有人跑过的声音惊醒。脚步急促,咚、咚、咚,从走廊一端跑到另一端,然后停在了某一扇门前。敲门声。很重,三下。然后是门锁弹开,门开合,声音消失了。

澜钰坐起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雨好像小了一点,沙沙声变弱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钟。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他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站起来,拧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楼梯口延伸过来,停在三楼第三扇门前。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点点水,洇湿了门口的一小片地毯。

那是棕色短发女孩的房间。

澜钰走过去。湿脚印不大,像赤脚踩出来的。脚印边缘模糊,水渍已经半干了。他在那扇门前站住。门缝里的水还在往外渗,极慢的,像有什么东西泡在门后,水被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弯腰凑近门缝。一股味道从缝隙里钻出来。腐烂的。甜腥的。像肉泡在水里很久之后捞起来的气味。

他退后一步。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转身下楼。

餐厅里只有两个人。马原和周敏。他们面对面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黏成一团,谁也没动筷子。

马原抬起头看见澜钰,眼睛亮了一下。"你醒了。"

"嗯。"澜钰坐下来。他的位置上摆着一碗面,和他们的同时端的,已经凉透了。面条上结了一层油膜,青菜叶发黄,肉片边缘卷翘起来。

"陈伯安呢?"他问。

"楼上。"周敏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他说他要整理一些东西。那个老头——也在楼上。"

"老人?"

"对。他说他房间里有动静,上去看看。"周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上去两个小时了。没下来。"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闷闷的。餐厅里没有开灯,光线灰扑扑的,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像蜡像。

"我昨晚看见东西了。"马原突然开口。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碗面。"不是透过猫眼。我没看猫眼。是——窗户。"

"你开了窗户?"澜钰盯着他。

"没有!"马原猛地抬头。他的眼珠充血,眼白上全是红丝。"我没有开!但我房间的窗户关不严。有一个角卡住了。我推不进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我昨天晚上关了灯躺下之后,听见窗缝里有声音。像——像有人在往外抽空气。那种'嘶——嘶——'的声音。我不敢动。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然后呢?"

"然后有东西从缝里塞进来了。"马原的声音开始抖。"一截手指。细的。白的。就——塞进来一小截。它往外摸。摸到窗帘了。摸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他捂住了脸。"我今天早上检查了窗缝。卡住的那个角边上,有指甲印。一道一道的,深的。"他张开手指比了一下。"它想扒开。"

澜钰的护身符动了一下。温的。他按住它。

"你为什么不下去说?"周敏问马原。她的声音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问。

"我不知道怎么说。"马原的声音含混着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连自己是不是幻觉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渐渐小了。窗玻璃上那层水雾变薄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花园里的轮廓。树。草。石板路。铁门。

铁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澜钰最先看到了。他侧过头,目光穿过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痕,落在花园里。那个人站在铁门内侧,面朝着楼房。穿一件深蓝色的衣服,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头发散着,湿漉漉的披在脸两侧。脸很白,白得发青。两只眼睛的位置是黑的,像两个洞。她的脚旁边有一把伞。红色的。

她没在看任何人。她低着头。但她站的方向正对着餐厅的窗户。隔着整片花园,隔着铁门,隔着雨幕。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澜钰说。

马原和周敏同时转头。然后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别看。"澜钰说。他自己先偏过脸,把目光从窗玻璃上移开。"别看它。"

马原猛地低头,额头差点磕在桌面上。周敏把椅子转了九十度,后背对着窗户。她的呼吸声骤然变重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三个人都面朝着厨房那扇小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这灰暗的餐厅格格不入。

过了很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窗外的雨声恢复了正常节奏。沙沙沙沙。

马原先抬头,偷偷往窗户那边瞥了一眼。"没了。"他说,声音松下来。"走了。"

周敏没转回来。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袖子的布料里。"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红伞。"澜钰说。"右手中指有疤。别招惹它就好。"

"你确定?"周敏终于转过来了。她的眼神直直地扎进澜钰眼睛里。"你确定不去招惹就行了?昨天那个穿冲锋衣的人也这么想。他看了一眼。然后他上楼了。他下来过没有?"

没有。澜钰知道。他从那之后没再见过冲锋衣男人。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澜钰说。

"我知道。"周敏的声音突然变了。更低的,更紧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中午的时候上去了一趟。三楼。他那间房。"

她顿了一下。"门开着。里面没人。但被子是湿的。床单上全是水。那个颜色——"她闭了一下眼睛。"那个颜色跟外面下的雨一样。红的。"

马原的手开始抖。他用力攥着自己的手腕,小臂上青筋鼓起来。"那是硫酸。"他说。"规则说了。红色的雨是硫酸。他——"

"他没出去。"周敏打断他。"他在房间里。但是那个房间全是红色的水。床上。地上。墙上。"她的嘴唇在哆嗦。"门开着。人没了。"

澜钰盯着她。护身符在胸口安安静静的,不冷不热。"你看了多久?"

"我——"周敏的表情僵了一下。"我看了几秒钟。就几秒钟。门口看的。"

"他是不是站在窗边?"

周敏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窗户是开着的。"

马原"呕"了一声,但他没吐出来。他捂着嘴,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干呕声,脸憋得通红。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厕所跑。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周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神空了。澜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雨又大起来了。

马原从厕所出来之后,三个人坐在餐厅里没有再说话。时间过得很慢。钟上的指针一格一格挪,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心上剜一下。四点二十一分。下午茶时间已经过了。晚餐还没有开始。

澜钰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一个人从三楼下来了。

陈伯安。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封皮是黑色的,边缘被磨得起了毛。看见澜钰,他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下来。

"醒了?"他问。

"嗯。"

"我看见你去看了三楼那扇门。"陈伯安说。他走到澜钰同一级台阶上,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有什么想法?"

澜钰看着他。陈伯安的眼睛很暗,瞳孔深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澜钰发现了一件事——陈伯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褐色。干了的,已经结成了硬壳。像血。

"你在记东西。"澜钰说。

陈伯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慢慢把手插进了裤兜里。"嗯。"

"都记了什么?"

"死法。"陈伯安说。"和死法对应的原因。我在整理规律。"

"老人呢?"

陈伯安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微妙,嘴角往下沉了一点。"他没下来。"

"你没去找他?"

"找了。"陈伯安说。"他房间的门锁了。里面有人在说话。"

"谁?"

陈伯安看着他。"他自己。他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下走了。擦过澜钰身边的时候,澜钰闻到一股气味。从陈伯安身上飘过来的,淡淡的,酸的,像醋。陈伯安没有回头。

澜钰继续往上走。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是亮的,黄蒙蒙的光铺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老人住的房间在三楼左手第二间,门关着,锁舌凸出来,确实是锁了。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后面有声音。很轻。像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一个声音是老人的——干哑的,慢吞吞的。另一个声音尖细,像小女孩在说悄悄话,含混不清的。偶尔会停顿,然后又开始。

澜钰往前靠了一步。耳朵贴近门板。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停住了。老人的声音也停了。门后面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滑出来了。一张纸条。被折成长条形的,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塞出来。纸条一端沾着水,湿漉漉的。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四个字,像小孩子写的,每一个都写得吃力:

"不要进来。"

字迹底下有一圈淡红色的印子。指尖印。小小的。是小孩的手指按上去留下的。他翻过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条湿了半边,湿的地方有一股铁锈味。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退了半步,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你还好吗?"

门里的老人回答了他。声音很干,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没事。"停了一下。"她让我别出去。她说外面不安全。"

"她是谁?"

沉默。很长。然后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很多。"穿蓝裙子的那个。她坐在我床尾。她说她认识我。她说她以前住在楼下——"声音断了。老人咳嗽了几声,又接着说。"她说她叫小满。"

澜钰站在门口。护身符猛地烫了一下,灼了一下他的锁骨。他按住它,金属在手心里像一块烧过的铁。

"别跟她说话。"澜钰说。

门里没有回答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转身走开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来。

护身符烫过之后开始冷。冰一样的冷。他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黄铜色的金属表面出现了变化——正面那些扭曲的符号变得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他摸了摸。凹凸不平的。

他把护身符重新戴好。贴回锁骨。冰的。过了一会儿,它自己慢慢变温了。然后变热了。然后归于平静。

窗外雨还在下。隔着蓝色窗帘,能看见闪电偶尔亮一下,把整片蓝色照成青白。他听见楼下传来马原和周敏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老人说的那个名字。小满。穿蓝裙子的。以前住在楼下。

他想起规则里写的那些东西。蓝裙子女孩。开窗帘的后果。身上有水渍。眼睛被抠下来垂在脸两侧。他想起昨晚窗帘上那个矮矮的影子。那个拳头大的凹痕。窗玻璃上的手印。

他想起格子衬衫死的时候,手指缝里夹着一根蓝色的布条。

原来那根布条是窗帘上的。他砸了盒子之后,女孩拉开了窗帘。然后——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抖。等他发现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在抖。他按住右手肘,压住。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房间里散开,被雨声盖住大半。

"也不知道我未来会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心里护身符硌出的那道红痕还在,渗着血丝。他把手掌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现在的一切对我有利益吗。"

雨声里突然夹进了一声笑。很轻的,小女孩的笑。从门外传进来的,隔着门板,像隔着一层水。短促的一声。然后没了。

澜钰没有动。

门缝底下,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洇了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光着脚站在门口,脚底淌着水。

他盯着那滩水渍。它在慢慢扩大。从门缝底下往内渗,颜色是透明的,但带着一股腥。

他站起来,退到床沿边上,靠墙站着。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

水渍扩大到巴掌大小之后停了。然后是"嗒"的一声。很轻,像一滴水从高处落下来。

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纸条。这一次是叠好的,整整齐齐。纸是干的。

澜钰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纸上用同样的歪扭笔迹写着一行字:

"你可以叫我小满。我记住你了。"

他攥着那张纸条。纸边在指腹上割出一道白痕,没有血,但疼。

窗外一个闪电劈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蓝色窗帘在那瞬间变成了透明的一样,他能看见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闪电灭了。房间重新暗下去。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整盆水浇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护身符。金属表面的纹路又深了一些。他能分辨出那些符号的形状了——是一个字。篆体的。笔画纠缠在一起,拧成一个——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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