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第二天,岚城下了场小雨。
凌兮早上发消息问"今天还写作业吗",至今欢回“明天吧,今天有点事”。她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出门。窗外的雨下得细密,打在玻璃上成了薄薄一层水雾,她靠在床头翻手机,朋友圈里刷到慕枝一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一碗白粥,配文:"感冒了只能喝这个。"
至今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粥是白粥,连咸菜都没有,碗沿上搁了双筷子,筷身细长,像是家常的竹筷。她点开慕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感冒了?"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慕枝才回:"不是我,我弟。昨晚咳了一夜没睡好,我妈也累倒了,我熬了粥给他们。" 后面跟了个苦笑的表情。
至今欢看着这行字,从床上坐起来。"你吃饭了吗?" 她问。
过了半分钟,慕枝回:"还没,刚把他们都安顿好。" 她又跟了一条,"别担心,我等会儿下碗面就行。"
至今欢盯着屏幕想了三秒,然后打字:"你地址发我。"
"你要来?别来了,下雨——"
"发我。"
慕枝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定位。至今欢看了一眼,是岚城老城区的一片居民楼,她没去过那个片区。她从床上跳下来换衣服,走到客厅的时候何珍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回头看她:"要出门?"
"去趟慕枝家,她弟生病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何珍把收下来的衣服搭在手臂上:"你吃了饭再去。" 她转身走进厨房,很快拎了一个保温袋出来,"早上包的馄饨,生的一起带过去,给她们下了吃。"
至今欢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愣了一下。"妈你什么时候包的?"
"早上六点醒得早就包了,本来想给你中午煮的。" 何珍擦了擦手,"你坐公交还是打车?下雨路滑,打车去。"
"打车。" 至今欢把保温袋挎好,换了鞋出门。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她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报了慕枝给的地址。车窗外的岚城被雨水洗成了浅灰色,行道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红绿灯的光晕在水汽里化开来,模糊的一团。
慕枝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至今欢爬到五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慕枝从缝里探出半张脸,看到是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真来了?雨这么大——"
"带了馄饨。" 至今欢把保温袋举了举,"我妈包的,生的,说让你煮了吃。"
慕枝把门打开了。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饭桌上摊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煮过粥的米香。里屋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细瘦的。
"你坐," 慕枝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我去把馄饨煮了。" 她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至今欢的指尖,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冰?" 至今欢问。
"刚洗了冷水碗。" 慕枝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地响起来。至今欢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是初中的题目,旁边有笔和草稿纸。墙角堆着几摞书,上面落了灰。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接着是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枝枝,谁来了?"
"同学,给我送馄饨来了。" 慕枝从厨房探头,"妈你躺着别起来了。"
厨房里锅盖被掀开的响动、馄饨下水的噗通声,接着是筷子轻轻拨弄的动静。慕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坐,我煮完。"
至今欢在沙发上坐下来,指尖搭着膝盖。厨房里飘出馄饨熟了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让这个小客厅忽然暖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初中练习册,翻开的页面是几何题,旁边用铅笔写了解题步骤,字迹工整但偏小,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是慕枝的字。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一个小男孩的脑袋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大又亮。他看到沙发上坐着陌生人,立刻缩回去了,但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
"慕明?" 慕枝从厨房端着碗出来,"你出来干嘛?躺回去。"
"姐,好香。" 小男孩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慕枝走过去蹲下来,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还烧着呢。回去躺好,馄饨好了我给你端进来。" 她把弟弟推进去,关上门,转身把手里那碗馄饨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又进了厨房,端出来两碗,一碗放在至今欢面前。
"你也吃。" 她说。
"我吃过了——"
"雨这么大过来,再吃一碗。" 慕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筷子递过去,"我妈包的馄饨比我妈包的好吃。"
至今欢接过筷子低头咬了一口。馅是猪肉白菜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热乎乎的。她抬头看了慕枝一眼。慕枝也低着头在吃,腮帮子微微鼓着,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吃得慢,一口馄饨要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吃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很快。但至今欢看见了。
"慕枝。"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
慕枝放下筷子,笑了笑:"没有吧,可能最近没睡好。"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馄饨真的好吃,替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跟她去说。" 至今欢说。
里屋传来小男孩的声音:"姐,馄饨——"
"来了来了。" 慕枝站起来,端了另一碗馄饨推开里屋的门进去了。门没关严,至今欢听到她在里面轻声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哄的语气。小男孩的声音也低下来,偶尔咳嗽两声,然后是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响。
至今欢坐在客厅里把那碗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她把碗放到厨房的水槽里,顺手把水槽里泡着的几个碗也洗了。水流哗哗响的时候,慕枝从里屋出来了,看到她在洗碗,快步走过来:"你放着别动——"
"洗完了。" 至今欢把最后一个碗翻过来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弟吃了多少?"
"半碗。" 慕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他平时能吃一碗的。"
"等他好了就吃回来了。"
"嗯。" 慕枝的声音很轻。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至今欢,谢谢你。"
"谢什么。"
"馄饨。还有——" 她停了停,"就是谢谢。"
至今欢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面对她。"下周凌兮说要一起吃火锅,你把你弟安顿好了来。"
慕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好。"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噼啪变成了沙沙的。至今欢拿起伞准备走的时候,慕枝站在门口送她。楼道里的感应灯又暗了,慕枝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一个轮廓。"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她说。
"知道。" 至今欢走下两级台阶,又回头,"明天写作业,你来吗?"
"来。"
"行。" 她转身继续下楼。楼道里响起她脚步的回声,踩在水泥台阶上清脆的。她走出楼栋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空气里有湿漉漉的泥土味和桂花的余香。她撑开伞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凌兮在她们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火锅?"
慕枝回了个"好"。
至今欢站在巷子口,雨丝从伞沿滑下来,滴在脚尖前面。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她锁了手机,把伞往肩上一扛往公交站走去。梧桐叶被雨打落了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湿透了。她踩过一片叶子,水从叶脉里挤出来,浸湿了鞋底。但她没停,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