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国庆假期前一周，班里开始有人讨论去哪玩。凌兮趴在课桌上翻手机日历，嘴里念念有词："七天，七天够我睡四天玩三天……" 她抬头看至今欢，"你放假干嘛？"

"不知道，可能在家写作业。"

"又是写作业！" 凌兮坐直了，"你高三一年都要搭在作业上吗？"

至今欢低头翻了一页错题本："不然呢？"

凌兮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慕枝："你呢？慕枝你放假去哪？"

慕枝正在往本子上抄笔记，头也没抬："我弟学校放假，我妈让我回去带他。"

"你又带弟弟？上次你妈不是说你月考进步了就不用带了？" 凌兮问。

慕枝的笔停了一下。"他感冒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继续写下去，语气很淡。至今欢从错题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慕枝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领口空了一块。至今欢想起上次三个人在她家写作业，慕枝在沙发上睡着时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

"感冒严重吗？" 至今欢问。

"还好，就是咳嗽。" 慕枝说，"在家歇几天就好了。"

凌兮没有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趴回桌上。但过了一会儿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板润喉糖，隔着桌子丢到慕枝面前。"给你弟的，我上次咳嗽买的，吃了挺管用。"

慕枝看着那板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吃不了这个，他才六岁。"

"那你吃。" 凌兮说。

慕枝把糖收进笔袋里，低头继续抄笔记。至今欢注意到她抄了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很快，像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至今欢没有说什么，继续看自己的错题本。

放了学三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慕枝的车先来，她上车前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暮色里她的身影被路灯拉得细长，挤在公交车的暖黄色灯光里消失了。凌兮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忽然说："她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

"嗯。" 至今欢说。

"她上次在我家吃饭的时候也是，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凌兮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她家里到底什么情况啊？"

"她不怎么说。"

"我知道，" 凌兮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所以才觉得……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应该多叫她出来吃饭。"

"嗯，下周末再一起。"

凌兮点头，又踢了一下石子。石子滚到路边，弹了两下停住了。

周末至今欢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何珍已经出门买菜了，客厅茶几上放着豆浆和油条，压了张便签："中午回来做饭。" 她坐在沙发上啃油条的时候手机响了——至今赫。

"嗯。"

"我上车了，大概中午到。咱妈说包饺子。"

至今欢含着油条"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有火车轮轨撞击的声音，她哥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江清执最近找你了吗？"

"哥，" 她把油条咽下去，"你怎么又——"

"没怎么，他上周回学校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谢谢赫哥关心'。什么意思？"

"你问他啊问我干嘛。"

至今赫沉默了两秒。"行了，中午到家再说。" 他挂了。至今欢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第二根油条咬了一口，窗户半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在客厅地板上一块一块地跳。

何珍中午回来的时候买了韭菜和肉馅，在厨房里剁得咚咚响。至今欢在客厅沙发上剥蒜，何珍的声音从厨房隔墙传过来："你哥快到了，去车站接一下？"

"他说自己回来。"

"他说什么你听什么？" 何珍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面粉，"去接。"

至今欢放下蒜去了车站。岚城火车站不大，出站口人流稀稀拉拉。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等了十来分钟，看到至今赫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

"不是说不接？" 他走到面前，揉了揉她头顶。

"妈让来的。" 她躲开他的手。

"你还挺听妈话。" 至今赫笑了一声，把行李箱另一只手换过去，两个人并排往外走。出了站有风迎面吹过来，岚城的秋天已经带了凉意。至今赫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

"你学校不好？"

"学校也好，" 他偏头看她，"但家里有饺子。"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何珍正好在擀皮。至今赫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洗了手就去厨房帮忙，被何珍赶出来了："你手那么笨别添乱。"

他端着杯水坐到沙发上，看至今欢在茶几上翻错题本，凑过来扫了一眼："这个题你错了两次了。"

"知道了。"

"江清执笔记里有这道题吧？他第三种解法用的什么方法？"

至今欢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你连他笔记里有什么都知道？"

至今赫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口水。"他之前整理笔记的时候我见过，一大本，写了整整一个暑假。我还问他写这么多给谁，他说'留着有用'。"

"那你怎么知道他给——"

"猜的。" 至今赫嘴角动了一下，"你房间那本我上个月帮你收东西的时候看到了。"

至今欢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你乱翻我东西？"

“它就在桌上摊着，字那么大我扫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题第三种解法旁边还有你写的批注，" 他学她的口吻，"'这方法比前两种聪明'——字还写得挺大。”

至今欢把错题本合上了。"哥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至今赫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站起来往厨房走："妈，要不要我帮忙剥蒜？"

何珍从厨房探头："剥好的在碗里了，你把饺子端过去吧。"

晚上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吃饺子，醋碟在每个人面前冒着热气。何珍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当背景音，一边吃一边问至今赫学校的事，问完又问江清执。"你上次说那个学弟跟你一个学校？叫什么来着？"

"江清执。"

"哦对，就他。" 何珍夹了一个饺子蘸醋，"那小孩怎么样？听说他爸是警察？"

“嗯，江业，跟咱爸一个局。” 至今赫说，"人还行，就是——" 他看了至今欢一眼，"就是太常往岚城跑了。"

"人家回家怎么了？" 何珍说。

至今欢低头咬饺子不说话，耳朵尖比饺子汤还烫。何珍看了她一眼，把话题转了："你舅说要给何烬办婚礼，日子定在明年三月。"

"何烬要结婚了？" 至今赫挑了挑眉，"跟谁？"

"温梨，萧家那个女儿，写书的。" 何珍又夹了个饺子，"两家都谈好了，何川定的日子。"

至今赫"啧"了一声："舅定的日子，何烬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没用，" 何珍说，"你舅说一不二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至今欢听着她们聊天，低头慢慢地咬饺子。馅是韭菜猪肉的，咬开还有汤汁烫嘴。她吹了吹，眼角余光扫到至今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上是消息预览，她看到"江清执"三个字和"你到家了吗"五个字。

她低头继续吃饺子。窗外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口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客厅里电视在播晚间新闻，何珍在问至今赫学校里食堂好不好吃，至今赫说"比咱妈包饺子差远了"，何珍笑了一声。

她就坐在他们中间，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