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

校庆的活动比她想象中无聊。无非是几个学生代表上台念稿子、校长讲话、校友代表致辞。至今欢站在高三队列的末尾，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她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余光不由自主地往舞台侧面瞟。

江清执站在台下第一排的校友席位上，白色短袖在人群里扎眼。他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两人一直在说话，他侧着头听，偶尔点头，姿态松弛。至今欢看了几秒就收回视线，假装在认真听台上发言，但她前面的凌兮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用气声说："你今天脖子是落枕了还是怎么的？往左边转了八次了。"

"没有。" 至今欢面不改色。

"没有就好好站。" 凌兮缩回去了，但嘴角翘着。

校庆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有个环节是校友代表上台送祝福，江清执被叫上去了。他接过话筒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他个子高，站在讲台后面话筒还得往下调一截，底下有人笑了。"我是今年刚毕业的，现在在南城大学读大一。" 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带着一点电流的嗡嗡声，"祝学弟学妹们高三顺利，前程灿烂。"

他把话筒还回去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高三队列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至今欢知道他没在看她，那个距离他不可能看清谁是谁。但她还是低了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散场后凌兮被祁晏的夺命连环消息催走了——"他说二十分钟内不到校门口后果自负"——她骂骂咧咧地背着书包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慕枝去陆珩那边了，你一个人吃饭？"

“嗯。”

"那你别饿死。" 凌兮说完就跑了。

至今欢站在操场边上，人群正在往外散。她掏出手机，江清执那条"校庆结束有空吗"还停在聊天框里，她还没回。她盯着那行字，打了"有"又删掉，打了"几点"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在哪？"

"实验楼后面，梧桐树底下。" 几乎是秒回。

至今欢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往实验楼走。穿过操场的时候风把彩旗吹得猎猎响，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她拐过实验楼的转角，看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江清执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她过来，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常温的，加了芋泥。" 他说。

她接过来，杯壁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她握着那杯奶茶，不知道说什么，江清执也没催她，就站在旁边，也端着另一杯慢慢喝。

"你……" 她终于开口，"你今天那个讲话——"

"挺尴尬的？" 他接话，"稿子是陈老师写的，让我照念。我本来想加两句，上台全忘了。"

至今欢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芋泥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他手里的奶茶杯。他的手指很长，握在杯子上指节微微凸着，杯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笔记我看完了。" 她说。

"第三种解法我想了一下，比前两种简单。"

江清执偏头看她："那你用哪种？"

"第三种。" 她终于抬头看他了，发现他也在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明显的，藏在嘴角弯起的弧线里。

"那你比我聪明。" 他说，"我当年想了三天才写出来。"

至今欢被他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低头继续喝奶茶。两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谁都没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风把头顶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收音响设备，电线在地上拖了一长条，被太阳晒得发软。

过了一会儿，江清执把空奶茶杯捏扁了。"明天回学校了。"

"数学有不会的——"

"发你。" 她接上了。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哥是不是下周回来？"

"至今赫？"

"嗯。他问我是不是老回岚城，" 江清执的语气很淡，"我说学校有事。"

"他管得宽。" 至今欢说。

江清执没再接，摆了摆手走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拐过实验楼的墙角就看不见了。至今欢站在原地，把那杯空奶茶杯捏扁了又松手，杯壁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往垃圾桶那边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江清执："奶茶下次换桂花味的，你站桂花树底下的时候闻了好久。"

她愣了两秒，然后耳朵突然烫了。他怎么知道她站桂花树底下？她明明只在那棵树下停了不到十秒。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梧桐叶缝隙里的天，蓝得透亮。远处操场上一群人正喊着"一、二、三"抬音响上车，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对面这次回得慢了一点："你习惯性往左边看的时候，会在桂花树那边停一下。"

她攥着手机，心跳忽然变得很响。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桂花香，和奶茶杯底残留的芋泥的甜混在一起。她站在实验楼的转角处，一边是操场上的喧闹，一边是空荡荡的小路，她就站在交界的地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走了。"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梧桐树底下已经空了，只有一地碎碎的阳光和两片被风吹下来的叶子。她收回视线，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鼻子埋进领口里。领口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和刚才他站在她旁边时她闻到的差不多。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拿起来看，但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