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

校庆的消息是周三晨会上宣布的。年级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声音被话筒放大了好几倍，嗡嗡地回荡在操场上："本周六，学校建校三十五周年庆典，高三年级自愿参加，不强制。"

操场上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凌兮站在至今欢旁边，踮着脚往主席台张望："自愿？那谁要去啊，周末补课好不容易放一天假。" 她转头看至今欢，"你不去吧？"

"再说。" 至今欢说。

慕枝站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嘴角平着，看不出在想什么。凌兮凑过去肘了她一下："你去不去？"

"可能去。" 慕枝说，"陆珩说他甜品店校庆那天搞活动，让我去看看。"

凌兮"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慕枝推了她一把，脸上浮了层淡粉。太阳慢慢升高了，把三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缩在脚下。

周五晚上，至今欢窝在沙发上翻手机。何珍今晚又值夜班，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芒果和哈密瓜，保鲜膜裹得紧实，照例贴了张便签："冰箱里包了馄饨，自己煮。别熬夜。"

她把便签撕下来贴到冰箱门上，拍照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个"我妈怕我饿死"的表情包。刚发出去两分钟，手机就连着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至今赫："又吃妈包的馄饨？给我留点，下周我回来。"

至今欢回他："你下周不是有考试？"

"考完了，周五下午的车。回来住两天，周日晚上走。" 他又补了一条，"有没有什么要我带的？零食？"

"不用，你人回来就行。" 她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哥，你上次说江清执跟你一个学校？"

对面没动静了。过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弹回来一个字："？"

至今欢盯着那个问号，耳朵热了一下。她正想着怎么圆过去，至今赫的第二条消息来了："江清执？大一那个？你问他干嘛？"

"没有，随便问问。他之前给我留了本数学笔记，想谢谢他。"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至今欢以为至今赫不会再回了，手机才又亮起来："哦。他是不是最近老回岚城？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不为什么，高中生别跟大学生走太近。"

至今欢盯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她哥说话的语气跟何烬简直一模一样——"别走太近""要好好学习""管好你自己"。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又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嘴角翘着给至今赫回了个"知道了"。

第二条消息是何烬发的。没有前面那些铺垫，直接一条语音，三秒。点开，背景音有翻文件的声音："天气预报说岚城周末降温，多穿点。"

她回了个"好"。何烬又发了一条："下周温梨来岚城出差，让她给你带点东西。缺什么发给她。" 至今欢看着"温梨"两个字，想起上次在粤菜馆见到她的样子——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安安静静坐在何烬旁边，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时何烬介绍她的时候只说"温梨，写书的"，但后来她听何珍提过，说两家正在谈婚事。

她回："不缺，让温梨姐别带了。"

想了想又加了句："哥，温梨姐是不是快成我嫂子了？"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何烬最烦别人问这种问题。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过了几秒拿起来看——何烬没回这条。又过了几秒，手机亮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嗯。"

至今欢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何烬从来说一不二，"嗯"就是承认了。她想起温梨坐在何烬旁边绞餐巾的手指，想起何烬给她夹菜时的面无表情，想起散场后他在露台上背对着所有人点烟的背影。这门婚事他到底愿不愿意，她看不出来。但她至少记得温梨朝她笑的时候，梨涡是甜的。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煮馄饨。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慕枝发来一张照片——一碟摆成心形的草莓，配文："陆珩店里搞的，说要当新样品。"

照片的角落露了一截男生的手腕，手表带是深棕色的。至今欢放大看了两眼，认出是陆珩的手——上学期篮球赛的时候她见过他戴这块表。她没回这个，直接问了另一件事："那你明天去他店里？"

"下午去。" 慕枝回得很快，"他说校庆活动完了带我试新品。"

"吃你的草莓吧。" 至今欢回。

慕枝回了个打人的表情。

馄饨煮熟了。至今欢端着碗坐回沙发上，热气扑了一脸。她一边吃一边划手机，不小心点进了温梨的朋友圈——她上周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束桂花，文案只有一个"香"字。评论区有人问"何总送的？"，她回了一个笑脸。至今欢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心想这俩人到底谈没谈恋爱啊，一个发"香"一个回笑脸，谜语人似的。她给温梨那条点了个赞，继续吃馄饨。

周六早上，岚城的天蓝得透亮。至今欢到学校的时候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横幅，彩旗从校门一路插到教学楼。高一高二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庆文化衫在布置展位，高三这边冷清多了，稀稀拉拉来了些人。

凌兮破天荒比她早到，蹲在花坛边上啃一个卷饼，看到她就挥手："慕枝还没来，她说陆珩那边有点忙，晚点到。" 她上下打量至今欢，"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你平时不穿这件。"

至今欢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挺括，是她为数不多没皱没褶的干净衣服。她耳朵一热："今天不是校庆吗。"

"校庆你穿这么好看干嘛。" 凌兮眯着眼笑，把最后一口卷饼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情况。"

至今欢没理她，转头往教学楼那边看。操场边上搭了个临时舞台，音响正在试音。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何烬昨晚的语音她还没回，她随手发了条消息："降温了，多穿。" 发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连标点符号都跟他昨天发的一模一样。

手机很快亮了。何烬："……你学我？"

她没回，但嘴角翘着把手机锁了屏。操场那边有老师在招呼学生过去集合，她拉着凌兮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实验楼那边——梧桐树荫下站了个穿白色短袖的高个子，侧脸被树叶缝隙的光照得忽明忽暗。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他忽然抬了头。隔着草坪、彩旗和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穿过半个操场准确地落在了她站的地方。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至今欢脚步慢了半拍。凌兮拽了她一把："走啊，发什么呆。"

她被拽着往前走。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她没回头，但耳根热了一路。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趁凌兮不注意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江清执："校庆结束有空吗？我请你喝奶茶。就当笔记的谢礼。"

她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走在前面的凌兮回头喊她："昭昭你走不走——"

"来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上去。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热乎乎的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