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第二天早上被凌兮的闹钟吵醒的。那闹钟响了整整三遍，凌兮才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脸埋在慕枝的外套里含糊地问"几点了"。

"六点二十。" 至今欢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乱着，"你再不起来祁晏的车该到校门口了。"

凌兮"蹭"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炸了毛的猫。"完了完了完了，他让我自己坐公交，他说今天早上有个会，我说不用送，他会不会突然出现检查我有没有上公交……"

"你现在出门来得及。" 至今欢把校服丢到她头上。

凌兮套上校服冲到玄关穿鞋，还不忘回头喊："慕枝，我外套明天还你！" 慕枝从卧室门口探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门"砰"地关上，拖鞋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几秒就消失了。

至今欢洗了脸出来，看到慕枝已经坐在茶几边上了，手里捧着半杯温水，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丸子，脸色比昨晚黄一点。"你昨晚没睡好？" 至今欢问。

慕枝摇头："睡挺好的，就是醒得早。"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你吃早饭吗？我去楼下包子铺买。"

两人一起下楼。清晨的岚城还没完全热起来，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香。慕枝深深吸了一口，脚步慢了半拍。"我家门口也有两棵桂花树。" 她说。

"你家那边桂花开了吗？"

"开了，" 慕枝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我妈摘了好多，泡了桂花蜜，说等我周末回去带一瓶。" 她停了停，"我最近周末都在学校自习，没怎么回去。"

至今欢偏头看了她一眼。慕枝的侧脸在早上的光线里很白，下颌的线条比上学期明显了，校服领口空荡荡的。她想说什么，包子铺的老板已经在喊了："小姑娘，还是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慕枝抬头笑起来："对，再要三个菜包，分开装。"

老板利落地装好，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慕枝接过菜包塞给至今欢："你的。" 又打开自己那份肉包咬了一口，烫得缩了下脖子，呼着气嚼。

两个人边走边吃，到校门口的时候包子还剩半个。凌兮果然已经在校门口了，靠在栏杆上刷手机，看到她们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过来："你们也太慢了！祁晏真的没来，吓死我了。" 她盯着慕枝手里的包子，"还有没有？我饿。"

慕枝把剩下的菜包递给她，凌兮两口就塞完了，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三个人往教学楼走，早上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走廊上，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凌兮拽住慕枝的胳膊："哎，那个是不是你们家陆珩？"

慕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告栏上贴着高三优秀作文展，最上面那篇的题目是《甜》，署名"陆珩"。

慕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半秒。她继续往前走，语气很淡："谁跟你说是我们家的了。"

凌兮在后面对至今欢挤眉弄眼。至今欢没理她，跟在慕枝身后上楼了。拐上三楼的时候迎面碰见颜屿安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两摞作业本，看到她们点了点头。

"早。" 颜屿安说。

"早，" 慕枝先接了话，"你搬作业啊？"

"嗯，数学课代表请假了，陈老师让我替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朝慕枝身后飘了一下——至今宜正好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英语练习册，跟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颜屿安收回目光，耳根泛了红，抱着作业本快步走了。

三个人进了教室坐下来。第一节课是英语，至今欢翻开课本，旁边的颜屿安已经坐好了，卷子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做题很快，比她想象中快，但也确实会时不时抬头往前排某处看一眼。

"你跟他很熟？" 至今欢用气声问慕枝。

慕枝在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侧过头："以前同班，他坐我后面。还借过我的笔记，好几科都借了，后来买了两杯奶茶还我。"

"奶茶？"

"嗯，" 慕枝弯了下嘴角，"一杯给我的，一杯让他帮忙递给了至今宜。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至今欢愣了一下，余光扫过前排靠窗的位置。至今宜正在抄单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鼻梁挺直。颜屿安在喝水，瓶口对着嘴，目光从瓶沿上方望出去，落的方向和刚才一样。

慕枝摇头："不知道。我跟他其实也不算很熟。" 她转回去了，补了一句，"他借笔记那会儿，理由写的是'化学那章没听懂'，但我知道他化学成绩一直比我好。"

英语课结束后是大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凌兮跑去小卖部买水，至今欢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半梦半醒间听到前排有人说话——慕枝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谁似的。

"你找我？"

"嗯。" 男生的声音，有点耳熟，但至今欢困得没辨认出来。"周末校庆，你们班出节目吗？"

"哦，那没事了。"

对话很短，短到至今欢下一秒就真的睡过去了。再醒过来是慕枝拍她肩膀："凌兮买水回来了，给你。" 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放在她桌角，瓶身带着小卖部冰箱外凝出的水汽，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

"谁来找你了？" 至今欢接过来拧开。

慕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听见了？陆珩。他问校庆的事。" 她转回去之前补了一句，"他说他甜品店开业了，叫'慕甜'，让我有空去尝。"

"慕甜？" 至今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用的你的名字？"

慕枝没回头，但耳朵红得透透的。她低着头翻课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到第三页才停下来，笔尖点在第一个单词上，半天没动。

"甜"字写得挺好看。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至今欢做完物理作业翻出那本数学笔记。第三十七页，她翻到了——那道三角函数题旁边果然有第二种解法，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步骤比第一种更简练。她在空白处添了一行自己的理解，手机静音放在桌肚里，屏幕亮了两次。第二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江清执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同一道题的第三种解法，写在一张笔记本纸上，字迹跟笔记里一模一样。

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刚发现还有第三种。你看看能不能理解，不行我晚上打视频。"

至今欢把手机扣回桌肚，嘴角抿着，低头假装看题。但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很久没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窗外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浓得不像九月，倒像谁把整罐蜜打翻在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