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语文课讲到一半，窗外的蝉忽然哑了嗓子，闷闷地叫两声就歇了。天色暗下来，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灰蒙蒙的旧布。

语文老师是个扎低马尾的女老师，姓周，说话慢悠悠的，讲到重点时喜欢用粉笔敲两下黑板。"作文的立意不求新，求稳。你们现在这个阶段，稳就是赢。" 她把粉笔搁在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课前把这篇范文的结构画出来，明天上课抽查。"

教室里一片翻纸声。

至今欢低头画结构图，旁边的位置忽然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她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生，寸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正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桌面上那层薄灰被他胳膊一蹭，散了一小片。

"你是新来的？" 凌兮从后面探头。

男生抬头，眼睛不大但很亮："不算新的，我从二班转过来的，之前休了半学期。"

"哦——" 凌兮拉长音调，"你是颜屿安。"

男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二班篮球队的嘛，" 凌兮用笔指了指他，"上学期决赛你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都疯了。我记性好。"

颜屿安腼腆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书。至今欢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桌面空间，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慕枝从前排转过来，朝颜屿安弯了弯眼睛："好久不见啊，颜屿安。"

颜屿安抬头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慕枝？你也在一班？"

"嗯，上学期就转过来了。" 慕枝把一盒草莓从桌肚里掏出来推过去，"请你吃，欢迎回来。"

颜屿安接过来道了声谢，耳根微微红了。凌兮在后面戳至今欢的后背，用气声说："慕枝怎么认识他？" 至今欢摇头，也在纳闷。慕枝像是听见了，回头小声解释："之前同班过一学期，他坐我前面。" 说完就转回去了。

窗外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一瞬之间连成片，教室里的热气被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有人跑去关窗，推了两下没推动，颜屿安站起来走过去，手掌用力一推，"咔"地合上了。

"谢了啊，" 关窗的那个男生拍了拍他肩膀，"新同学力气大。"

颜屿安笑着坐回来。至今欢注意到他坐下之前飞快地朝前面某处瞥了一眼——前排靠窗的位置，至今宜正低头抄板书，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只一眼，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至今欢看到了。她收回视线继续画结构图，什么都没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凌兮趴在桌上哀嚎："这么大的雨怎么去食堂啊……" 慕枝回头说："我带了伞，一起走？" 凌兮立刻弹起来："走走走。"

三个女生挤在一把伞底下往食堂冲。慕枝在中间撑着伞，左边的凌兮和右边的至今欢各被抓着一只胳膊。雨越下越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凌兮的左边肩膀很快湿了一片，她骂骂咧咧："慕枝你伞往我这边偏一点，我淋死了。" 慕枝刚偏过去，右边的至今欢胳膊上也滴了水。凌兮又喊："哎她那边也淋了！"

慕枝索性把伞举高了："你们俩靠我近点。" 三个人挤成一团，像连体婴儿一样歪歪扭扭往食堂挪。走到半路凌兮的鞋踩进一个水坑，溅了慕枝一裤腿。两个人在雨里互相笑骂，至今欢夹在中间被她们拽得东倒西歪，也跟着笑了。

食堂里乌泱泱全是人，排队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口。凌兮去占座位，慕枝和至今欢分别排了两个不同的窗口。蒸腾的热气混着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至今欢排在队伍里，闻到前面的红烧肉味，忽然想起何烬上次带她们三个一起去粤菜馆，给她们每人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嘴里说"你们都太瘦了多吃点"。那天慕枝和凌兮坐她旁边，三个人对视一眼，憋着笑乖乖把鱼吃了。

端着餐盘回去的时候凌兮已经拿筷子敲着碗沿等得不耐烦了。"你们太慢了，我饿死了。" 她把至今欢的餐盘接过去放到桌上，又去接慕枝的，"哇你今天打了两份青菜？"

"减肥。" 慕枝坐下来。

凌兮上下打量她："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减什么肥。"

慕枝低头扒饭没搭腔。至今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慕枝盘子里："吃一块长不了肉。"

慕枝看了她一眼，弯了下嘴角，夹起来吃了。凌兮也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拨了一半到慕枝碗里："多吃点，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慕枝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凌兮已经低头扒自己饭了，像什么都没说过。慕枝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雨打在食堂顶棚的铁皮上，咚咚咚响得像敲鼓。窗口前排队的男生们挤成一团，有人喊"别挤别挤我的汤洒了"。凌兮用筷子戳着米饭，忽然说："对了，颜屿安坐你旁边啊？"

"嗯。"

"他篮球打得挺好的，" 凌兮咬着筷子尖，"之前听说他休学是因为家里有事，不知道什么事。"

"别人家的事别打听。" 至今欢说。

凌兮撇嘴："我就随口一说。"

慕枝擦了擦嘴角："他之前转学过来的时候，我跟他同班过一学期。人挺好的，话不多，就是……" 她停了一下，"就是总走神。上课看窗外那种。"

至今欢想起刚才他关窗之前朝至今宜那边瞥的那一眼。她又想起之前几次课间，颜屿安的目光好像总是不经意落在同一个方向。她低头喝了口汤，什么都没说。汤是紫菜蛋花汤，有点咸了。

吃完饭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细雨。三个人撑着伞往回走，凌兮站中间，左边挽着慕枝右边挽着至今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经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到篮筐下面有个穿红色球衣的身影在投篮。球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水花，弹了几下滚到场边。

"这种天还打球，" 凌兮啧了一声，"疯了吧。"

"颜屿安。" 慕枝先认出来了。

凌兮眯着眼看了两秒："还真是他。他不是刚休完学回来吗，手不痒才怪。" 她转头看慕枝，"你老同学挺有意思的。"

慕枝没接话，只是看着操场那边。颜屿安捡起球重新站在三分线外，抬手，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没进，砸在篮筐上弹开了。他跑过去捡球的时候额前的短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看不出是汗还是雨。慕枝收回目光，拉了拉凌兮的袖子："走吧，回去要迟到了。"

教室里下午第一节是数学。陈老师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搁，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

"摸底考，" 他推了推眼镜，"不难，都是暑假作业里的原题。做不完的，自己心里有数。"

卷子传下来的时候至今欢扫了一遍，松了口气——确实都是笔记本上见过的题型。她提笔开始写，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面若有若无的雨声。写了一页半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同桌。颜屿安的卷子还空白着，他盯着题目，眉头微微拧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落下。

慕枝坐在前排写得很顺，偶尔停了笔托着腮想想，又低头继续。凌兮在后面抓耳挠腮，时不时用笔戳一下至今欢的后背想求助，至今欢没理她。凌兮又戳慕枝椅背，慕枝回头看了她一眼，递了张纸条过去——凌兮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公式。她翻了个白眼，埋头开始算。

放学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空洗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味。三个女生并排往校门口走，慕枝说晚上回家要把错题整理一下，凌兮哀嚎"我才刚考完你就说错题"。

凌兮中途被祁晏的车接走了，上车前冲她们俩摆摆手。剩下的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慕枝忽然开口："至今欢。"

"嗯？"

"今天红烧肉……谢谢。"

至今欢偏头看她。慕枝低着头走，刘海遮了半边脸。"还有凌兮说的那句，她总是这样，一下子说很多话一下子又很安静。" 慕枝停了停，"你们俩都对我挺好的。"

至今欢伸手挎住她胳膊："废话，不然谁陪你吃饭。" 慕枝被她拽着晃了一下，没挣开，嘴角慢慢翘起来。

公交站到了，慕枝要坐的车先来。她上车前回头冲至今欢笑了一下，下巴尖尖的，白净的脸被路灯照得发亮。至今欢冲她挥手，看着公交车拐过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江清执发来的消息："今天那句话说认真的。数学不会问我。"

至今欢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暮色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连成线，暖乎乎的。她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