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张海盐全身发凉的不是那些灯盏。
是通道的尽头。
在照明灯的光束所能及的最远处,通道似乎拐了一个弯,而在那个拐弯的地方,他看见了一个影子。
人影。
站着的。
在海面以下至少五米深的水里,一条被海水灌满的石头通道里,有一个人影。
站着。
张海盐把刀片从嘴里拿出来了。
他扭头看海虾,海虾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潜水镜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海虾朝他做了个手势。
跟紧我。
海虾先一步游进了那条黑色的通道。
张海盐把刀片重新含进嘴里,拔出腰间的枪,身体一缩,跟了上去。
通道里的海水比外面更冷。
冷到张海盐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疼,连潜水服那层薄薄的保温层都挡不住这种寒气。
他加快了划水的频率让身体保持温度,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海虾脚蹼翻起的白色浪花,生怕跟丢。
通道的墙壁上那些青铜灯盏越来越密。
张海盐估算了一下大概两米就有一盏,而且越往里走灯盏的保存状况越好,有些甚至能看到灯盏表面残留的金色纹路——鎏金的,在海底泡了几百年还能看出金色,这种工艺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张家早期的馆藏。
他心一沉。
海虾在前面停下来了。
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弯,海虾浮在拐角处,没有贸然探头。
他回过头朝张海盐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影。
三个。
张海盐心说。
刚才看到的是一个人影,现在变成三个了,要么是后面那两位刚才藏在拐角后面,要么……
他也探头了。
拐角之后的空间让他差点呛了一口海水。
通道在这里忽然变宽,变成了一座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方形石室。
石室的四壁都有凹槽和灯盏,天花板上雕刻着一些图案——海浪、船只、海兽,还有某种张海盐一时看不出是什么的符号体系,和外面石拱门上张家标注记号的体系不太一样,更古老,也更复杂。
而石室的中央,站着三个人。
确实是“站着”的。
但张海盐很快就发现,那三人的脚并没有踩在地面上——他们悬浮在水中,距离石板地面大概有一臂的高度,身体直立,姿态放松得像是站在陆地上等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款式,因为衣服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像是被海水泡久了形成的钙化物。
三人的脸朝向同一个方向——石室对面的另一条通道入口。
那个入口比他们进来的这个更大,更宽,门框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门洞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海虾游进了石室。
他动作很慢,很谨慎,但目标明确,他径直游向那三个悬浮的人影。
张海盐跟在他后面,手里的枪始终举着,虽然在这种水下环境开枪简直是疯了。
子弹在水里飞不出去几米就会失去动能,而且万一打穿石壁引起塌方他们就全完了。
但手里有东西总是安心一些。
海虾游到了最近的一个悬浮人影面前。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人的衣服,覆盖着沉积物的深色布料,质地厚重,摸起来像是某种毛呢或者厚棉。
然后他探向那人的脸部,沉积物把那人的五官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但鼻子嘴巴的位置还是能大致辨认的。
海虾忽然缩回了手。
张海盐心头一跳,立刻游过去。
他看见海虾盯着那人的脸,潜水镜后面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这很不正常,张海虾平时情绪不外露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小事。
海虾朝他招手。
他凑过去,海虾指了指那人的脸部,沉积物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皮肤的颜色,是肉色的,而且……
那人的眼皮在动。
极轻极慢的颤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睁开眼。
那种颤动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海虾提醒,张海盐根本注意不到。
这人是活的。
这三个悬浮在水中的"人",都是活的。
张海盐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没等他想明白任何一个,他后脑勺的头发忽然被一股极其微弱的水流拂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经过了,就在刚刚那一秒,无声无息地擦着他的后背滑了过去。
他猛地回头。
石室入口处,那条他们刚才游进来的通道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但张海盐注意到了一件事……入口处的海水中浮着一团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絮状物,像是某种胶质或者分泌物被水流冲散之后留下的痕迹。那团絮状物正在缓慢地沉降,沉向通道的地面。
张海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海虾。
海虾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
海虾举起右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
有东西。
从这里过去了。
张海盐点了点头。
他把嘴里的刀片换了个位置,左手握住枪,右手按在了潜水服暗袋里的另一把枪上。
石室对面的那条更宽的通道入口,门洞里的黑暗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张海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那片黑暗,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注意力像是被什么力量牵过去了,不由自主,毫无防备。
海虾的手忽然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捏得他肩胛骨一疼。
张海盐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朝那条黑色通道的方向漂出了好几米。
他后背上全是冷汗——潜水服里的冷汗,冰凉地贴着他的脊椎往下淌。
海虾拽着他的肩膀把他拖了回来。
两人退到石室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墙壁,海虾的呼吸在潜水镜里发出急促的呼呼声。
他开口了。隔着潜水镜,声音闷闷的,但张海盐还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那条通道不能进。”
“你看见了什么?”张海盐用手势问他。
海虾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指了指那条黑色通道,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闻到了。但没看清。
然后他拍了拍张海盐的胳膊,做了个后退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