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
通常海虾说“撤”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判断出了“打不过”或者“再待下去会死”两种情况中的一种。
无论哪一种,张海盐都没有异议。
他又看了那三个悬浮在水中的人一眼——那些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睁开。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人带走。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走,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想这个问题了。
他转身,跟着海虾向进来的通道游去。
身后,那三个悬浮的人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海盐没有回头。
救生艇浮上水面的时候,张海盐大口地喘着气。海面上那八个漂着的人还在原地没动,浓雾也没有散,但在水底下待了那么久再出来,海面上的空气反而让人觉得温暖起来。
海虾比他先上船。
他把潜水镜推到额头上,苍白的脸上全是水珠,头发贴在头皮上,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些。
他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趴到船头,伸手去够离他最近的那具浮尸——那个有船舵纹身的中年男人。
他拽着那人的衣领把人拖到救生艇旁边,然后开始翻检他的衣服口袋。
张海盐喘够了气,也凑过去帮忙。
他一边帮海虾把另一具浮尸拖近,一边低声问:“那个年轻女人呢?”
“在船上。”海虾头也不抬,“我刚才放上来的。”
张海盐一看,船尾果然蜷缩着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她依然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上的白色粉末已经溶了大半。
“你给她喂水了?”
“冲了一下她脸上的沉积物。”
海虾从那具浮尸的裤兜里掏出一个泡烂了的皮夹,打开看了看,“姓林,福昌号的二副,跟他船上的记录对得上。”
“其他几个呢?”
“两个船员,两个乘客,一个……”海虾翻了翻防水笔记本,“不知道身份,他身上没有证件,只有一串钥匙和一张纸,纸上的字泡烂了,但纸的质地不是普通纸,是那种油纸?”
海虾把那张泡得皱巴巴的纸片递给张海盐。
张海盐小心地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
纸确实不是普通纸,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像是涂过什么东西,所以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没有完全碎裂。
纸上残留的墨迹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但张海盐辨认出了一个形状,是一个圆,圆中间有一条横线,横线下方有两个小点。
“这符号你见过吗?”他问。
海虾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
“在哪?”
“在那个石室的天花板上。”海虾的声音很平,“雕了很多,这是其中一种。”
张海盐把那片纸小心地收进防水袋里。
他蹲在船头,看着那座石拱门依然露在海面上,门洞里的黑色海水像是永远不会退去一样稳定地涌动着。
他不知道门洞里面的那个石室里,那三个悬浮着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眼皮还在动吗?还是已经睁开眼了?
他打了个哆嗦,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赶走。
“海虾。”他说。
“嗯。”
“你刚才说那条通道不能进。你怎么判断的?”
海虾把最后一具浮尸检查完,在笔记本上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把笔记本收进防水袋里,然后抬头看着张海盐。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张海盐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也不是担忧,说不上来的感觉。
“因为通道里面传出来的气味,跟那些活人嘴唇上的白色粉末是一样的。”
海虾说,“那一整条通道,石壁上、水里、空气里,全都是那种东西。浓度高到我刚探头就感觉到了。”
“那是……”
“你不觉得那几个人在水底下站着的姿势很奇怪吗?”
海虾打断他,“直立,脚尖朝下,手臂自然垂在身侧,那是被放进去的,被包裹着放进去的,放在水里,让那种东西包裹着身体,浸泡着……”
他停了一下。
“海盐,那三个人不是在水里站着的,他们是被‘养’在水里的。”
张海盐沉默了。
海面上的雾似乎更浓了一些,巴希尔的渔船完全看不见了,四周只有灰白色的水汽和那八具漂着的尸体,以及船尾那个昏迷的年轻女人胸腔里微弱的起伏声。
“还要查吗?”他问。
海虾看向他。
雾气把海虾那张苍白的脸衬得像一尊浸过水的石雕。
“查。”他说,“但今天先回去。”
他说“查”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张海盐差点没听见。
但他认识这个人太久了,久到能从这一个字里听出某种决心。
海虾已经决定了“这件事我要做到底”。
张海盐把嘴里的刀片换回舌下,启动救生艇的马达。
马达轰鸣,救生艇载着他们和那个昏迷的女人以及八具浮尸的记录,向雾外驶去。
身后,那座从海底浮上来的石头码头正在缓缓下沉,水面涌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
水下五米深的通道里,拐角后的石室中央,三个悬浮的人影当中,最左边那个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露出的东西不是瞳孔,而是一片均匀的、没有焦点的灰白色。
石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然后那层石膜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渗出一丝极细的黑烟,在水中缓缓上浮,飘向石室顶部的那些雕刻花纹。
黑烟渗入了花纹之中。
花纹上沉积的灰白色钙化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下面石头的本来颜色……
还有那些雕刻图案真正的样子。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半阖的、占据了整个天花板的石雕眼睛,瞳孔中央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
黑烟渗入符号的纹路里,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
那只眼睛,在石室的天花板上,缓缓睁开了。
雾气深处的海面上,正在驾船离开的张海虾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那座码头消失的方向。
“怎么了?”张海盐问。
海虾没有回答。
他的鼻翼剧烈地翕动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全身紧绷的气味。
然后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张海盐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