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的，拖回去！

“海盐，停下。”海虾伸手关掉了马达。

救生艇停在了距离那个圆圈边缘大约五米的地方。

海虾趴在船头，上半身探出船舷，下巴几乎贴着水面。他的鼻翼在翕动，呼吸变得又轻又浅，整个人像一头伏在水边嗅气味的兽。

张海盐不敢出声。

海虾在闻东西的时候最烦被打断，他有一次在曼谷的夜市上闻一口汤就闻了十分钟，张海盐在旁边吃了三碗河粉才等他闻完。

将近两分钟之后，海虾收回身体，重新坐直。

“怎么样？”张海盐问。

“海水里有东西。”

海虾的声音很低，“一种气味，我以前没闻过，像龙涎香，但比龙涎香更冲，底下还压着一种——”

他皱着眉头找词，“矿物的味道，硫磺，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味。”

“混合在一起？”

“混合在一起，而且浓度很高，高到……”海虾顿了一下，“高到我怀疑这整片海水都被泡过。那个码头浮上来的时候，把底下的东西带上来了。”

“有毒吗？”

“不好说，但那些活着的人显然已经吸进去了，他们现在的状态像是某种神经麻痹。”

海虾指了指圆圈边缘最近的一具活人，“你看他瞳孔，散得很大，但还在对光，说明意识还在，但身体动不了，就跟喝多了酒瘫了一样，酒劲没过去。”

张海盐点了点头，从防水包里抽出两套潜水服，递了一套给海虾。

两人在救生艇上迅速换好，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张海盐把防水包的带子系在腰上，两把枪都掖进了潜水服的暗袋里，嘴里重新含了三片新刀片。

“下去之后呢？”他问。

海虾已经戴好了潜水镜，黑色的橡胶箍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些。

他把短刀从腿上解下来，重新绑在了手腕上，这样下水之后更容易取用。

“先检查那八个人。”海虾说，“活着的如果还有救，先拖回救生艇上，死了的记下他们身上的东西，衣服、配饰、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纹身。”

“然后？”

海虾看向那座石拱门。

黑色的门洞里海水缓慢地涌动着，有一种说不出是潮汐还是别的什么力量在推动。

“然后进去看看。”他说。

张海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座码头在水面上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了，水位似乎在继续下降，石拱门两侧的墙面正在一寸一寸地露出水面。

墙面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珊瑚碎片，还有一些深绿色的海藻在阳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石门洞上方的荷兰文字和海藻遮盖下的张家符号都露得更清楚了一些。

“你觉得下面是空的？”张海盐问。

“不空。”海虾说，“下面有风。”

“什么？”

“我刚才趴在水面的时候感觉到的。”

海虾指了指石拱门的门洞，“门洞里有风，很轻，但确实是风，从底下往上吹的，说明底下有空间，而且那个空间连通着什么别的出口。”

张海盐沉默了。

海水下面的石头码头里有风，这可比海面上漂着八个人邪门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这句吐槽说出来，因为海虾已经动了，他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水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多少。

张海盐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海水的温度让他打了个哆嗦。

马六甲海峡表层的水温常年维持在二十七八度，但今天这片水域明显比周围要冷，冷得刺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吸走热量。

张海盐活动了一下手脚，让身体尽快适应，然后睁开眼，透过潜水镜看向前方。

海虾就在他前面不到两米的位置，身体舒展，游动的姿势极其省力，他是那种在水里比在陆地上更灵活的人，张海盐一直怀疑这人上辈子是条鳗鱼。

海虾游向最近的一具浮尸。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衫，手臂上有一片纹身，是某种船舵和浪花的图案。

海虾检查了他的颈动脉、瞳孔和口腔，然后做了个手势——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死的。

海虾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每检查完一个就用防水笔记本记一笔。

张海盐在他身后跟着，替他警戒周围——虽然有海虾在的时候他通常不需要操心“周围有什么东西”这种事，但多一个人看着总没坏处。

第五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散开在水面上。

海虾游到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个手势——活的。

张海盐游过去。

年轻女人的瞳孔在光线照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在动。

她的嘴唇也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气泡，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海虾托住她的后颈，把她从水面翻成仰卧，然后朝张海盐打了个“拖回去”的手势。

张海盐接过女人，搂着她的腋下向救生艇游去。

女人很轻，轻得不太正常，像一具只剩下骨头的空壳。

张海盐用余光瞟了一眼她的脸，发现她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像是某种干涸的盐渍，又像是——他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海虾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脚踝。

他回头，看见海虾已经游到了石拱门正前方，一只手扶着门洞边缘的石头，正侧着头往里面看。

门洞里的海水确实是黑色的，黑得不太正常。

张海盐游到海虾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也愣住了。

门洞里面是一条通道。

石头砌的，方方正正，大概三米宽、两米高，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什么东西。

他们仔细看看，是灯盏。

青铜的灯盏，在海水下浸泡了不知多少年，表面锈蚀成了墨绿色，但灯盏的形态依然清晰可辨。

灯盏内部有黑色的残留物，像是曾经烧过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