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可能不该来

“什么东西？”

张海侠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圆圈中央那片暗色的海水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片暗色的海水正在变亮。

张海盐看清楚了。

那片海水正在变浅，像是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往上升，把深色的海水往上顶。

暗色的区域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最后……

他看见了。

不止他看见了，巴希尔也看见了，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马来语的祷告。

圆圈中央的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它太大了，大到张海盐一时间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圆弧的轮廓，深褐色的材质，表面附着着藤壶和海藻，像是某种巨大船只的甲板或者舷侧。

但那不是船。

那东西继续上浮，水面被顶得翻涌起白色的浪花。

张海盐终于看清了全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那是一座码头的入口。

石头砌的，拱形的门洞，两侧还有半截残破的石柱。

门洞上方刻着字，字迹被海藻遮盖了大半，但张海盐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母，荷兰文的，拼起来大概是某个港口的名字。

一座石头码头，从海底浮上来了。

而那八个漂在水面上的人，正围在它的正上方，像八根指针，指向同一个圆心。

海虾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海盐，看见门洞上面的符号了吗？”

张海盐眯起眼。

在那些荷兰字母的下方，海藻覆盖的缝隙里，确实有几个刻上去的符号。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嘴里那枚刀片差点咬碎了。

他认得那些符号。

张家档案馆用的标记体系，第三类，用于标注“涉及重大异常、严禁外传”的档案。

那些符号的意思是……

时间：乾隆四十六年。

坐标：盘花海礁。

张海虾转过身来，苍白的脸在雾中显得像一尊瓷像。

他看着张海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海盐，我们可能不该来。”

张海盐把刀片从嘴里拿出来，手指有点抖。

但他还是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废话了？来都来了。”

他按在枪套上的拇指又顶开了一寸。

“下去看看。”

巴希尔的渔船停在雾里，船上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那八具漂在水面上的尸体，或者说人，依然保持着背朝外的姿态，面朝那座从海底浮上来的石头码头。

海水在码头周围打着旋，漩涡不急，但稳，像是底下有某种力量在维持着这个圆弧形的流动。

码头的石拱门大半露在水面上，门洞里的海水却比外面暗了一大截，深黑色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吸光似的空洞感。

张海盐在船尾站了大概两分钟，把嘴里那枚刀片来回换了三次位置。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海虾知道，巴希尔不知道。

巴希尔只知道这两个从南洋档案馆来的年轻人上了他的船之后就一直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而此刻海面上漂着八个人和一座码头，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巴希尔五十年来对马六甲海峡的全部认知。

“张先生，”巴希尔用他那口蹩脚的华语，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我们能不能走？我上有老下有小……”

“能走。”海虾说。

巴希尔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海虾又说：“把救生艇放下去，你开着渔船退到雾外面等我们，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没回来，你直接去槟城报警，别管我们。”

巴希尔的脸白了。

张海盐从船尾走过来，拍了拍巴希尔的肩膀：“别怕，老哥，我这兄弟说话就这样，硬邦邦的，其实他心肠比谁都软，你看他连回头看你一眼都没看，就是怕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会吓到。”

海虾回头了，面无表情。

张海盐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巴希尔最终还是放了救生艇。

一艘很小的橡皮艇，够坐两个人，加一个马达。

这种小艇在马六甲海峡的渔民中间很常见，用来在近海收网或者短距离转运货物。

海虾检查了马达的油量和救生艇的船体，确认没有漏水之后朝张海盐点了点头。

张海盐从船舱里拎出一个防水包，包里装着两套潜水服、两把水下照明灯、一把信号枪、一卷高强度绳索、一把折叠工兵铲，还有两个巴掌大的防水笔记本和铅笔。

这是他出任务之前雷打不动的打包习惯，海虾负责判断该带什么，他负责往包里塞，这么多年配合下来两人从没忘带过东西。

“你身上还有什么？”海虾问他。

“腰上一把，靴筒一把，嘴里三片，袖口两片。”张海盐拍了拍自己，“你身上呢？”

“一把刀。”

“什么刀？”

海虾把右腿裤管往上提了两寸，露出绑在小腿上的一把窄刃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张海盐认得那把刀，是海虾自己磨的，用了两年，刀刃薄得像蝉翼，但在水下割断绳索或者撬开贝壳都是一下的事。

“走吧。”海虾把救生艇推到船舷边，翻身坐进去，动作轻巧得像猫。

张海盐跟着下来，船身晃了一下，他差点栽进水里，被海虾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是最近案子多没空打拳。”

张海盐不满地甩开他的手，“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这个说事？”

海虾没搭理他，启动了马达。

救生艇发出低低的嗡鸣。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张海盐终于看清了那八个人的脸。

其中三个明显已经死了。

皮肤灰白，眼球浑浊，嘴唇张开露出牙齿，嘴角挂着泡沫状的液体。

另外五个还有活人的样子，但眼神是空的，瞳孔散大，嘴巴微张，身体僵硬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的起伏轻轻晃动，像八片被水泡透了的浮木。

他们围成的那个圈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圆弧形。张海盐数了数，八个人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误差不超过半臂，这种精确度让人后背发凉。

如果是被人摆成这样的，那摆他们的人得有多耐心，如果是他们自己漂成这样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