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个人，在雾里飘着

张海虾站在码头栈桥的末端，海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吹得紧贴脊背。

他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像一条在浑浊水流中辨认方向的鱼。

咸腥，铁锈，腐烂的缆绳。

柴油，远处渔村里飘来的椰浆饭气味，还有……

他睁开眼睛。

还有血，很淡，被潮水稀释过，但那股铁锈味混在雾里，飘了至少有三海里远。

“多少？”

张海盐靠在栈桥入口的铁栏杆上，叼着烟，没点。

海虾说了“八”之后他挑了挑眉，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八个活人？”

“不一定都活着。”海虾的声音很平，“但确实是八个，而且他们在动，速度不快，像是在水面上漂着。”

“漂着，八个人，在雾里漂着。”

张海盐终于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雾跟海雾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海虾，你觉不觉得我们最近接的活儿越来越像鬼故事了？”

“你上次接活之前也这么说。”海虾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然后你被那个‘鬼’追了三条街，最后发现是个偷了潜水服的走私犯。”

“那是因为他跑得快。”

张海盐把烟蒂弹进海里，“我追他是因为他跑得快，不是因为他像鬼，你这人怎么老是抓不住重点。”

海虾没接话，从栈桥边缘跳下来，落在张海盐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张海盐能看见他耳后那道细细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曼谷某条巷子里留下的，从那以后海虾的右边耳朵就有点背风。

“走吧。”海虾说，“船在那边等着。”

张海盐跟上他的脚步,嘴里还叼着第二根烟。

“你说那八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前几天失踪的那艘船上的？福昌号，载货量三百吨，挂的是暹罗旗——”

“船长叫颂蓬，船员十七人，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说‘看见了一座倒过来的港口’。”

海虾头也不回地接上，“档案我看过了，但海面上漂着的只有八个人，少了九个。"

"也可能有人沉下去了。"

"也可能。"海虾脚步顿了顿，"所以我们要快。"

张海盐难得没接话。

海虾说话的时候向来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他认识这个人太久了，久到能从那一句“我们要快”里听出别的东西。

海虾在着急。

能让张海虾着急的事情不多。

他上次露出这种语气，是两年前在仰光，他们发现一个七岁女孩被关在地下室里当蛇窝的饵。

那次海虾一个人拧断了四个人的脖子，张海盐赶到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女孩面前，用那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别怕，结束了。”

张海盐加快脚步，跟上海虾的节奏。

雾越来越浓了，栈桥尽头那艘小渔船几乎要被吞没，只有桅杆上挂的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勉强在雾里撑出一小团光晕。

船老大是个马来人，叫巴希尔，四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像老树皮。

他看见两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松了口气：“张先生，你们可算来了，我在这等了快一个钟头，雾太大，我都不敢往外开。”

“现在能开吗？”海虾问。

“能倒是能。”巴希尔挠了挠头，“但往哪儿开？你们说的那个坐标，那一片我以前去过，什么都没有，就是空荡荡的海面。”

“今天有了。”海虾跨上船，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走吧，我给你指路。”

张海盐跟在他后面上船，船身晃了一下。

他找了船尾一个位置坐下来，把腿伸直，看着海虾站在船头，侧着脸，闭着眼，像在闻什么。

雾里有八个人。

海虾说的。

张海盐把烟掐灭在船舷上，顺手把烟头揣进口袋——海虾讨厌他在船上乱扔垃圾，为此说了他不下二十次。

渔船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在浓雾中显得闷钝。船头劈开灰白色的水面，向更深的雾中驶去。

张海盐盯着船头那个灰衬衫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海虾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两个人刚从张海琪手里接过第一个任务，海虾也是像这样站在前面，一句话不说，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海盐。”海虾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带枪了吗？”

“带了。”

“几把？”

“两把。一把在腰上，一把在靴筒里。”

“刀片呢？”

“嘴里三片，袖口两片。”张海盐挑眉，“怎么，你觉得那八个人不是漂着的？”

海虾沉默了一会儿。

“是漂着的。”他说，“但他们在围一个圈。”

“围什么？”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拍了一下。

海虾猛地睁眼，他身形一晃，人已经从船头蹿到了船舷边，手按在栏杆上，身体前倾，目光穿透浓雾锁定了一个方向。

巴希尔吓得猛打了一下方向盘，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张海盐站起来了。

他嘴里多了一片薄薄的刀片，含在舌尖下面，随时可以吐出去。

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拇指把扣子顶开了一寸。

雾在动。

他看见了。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逐渐清晰的人形——七八个黑影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手臂张开，头朝外脚朝里，真的围成了一个圆圈。

圆圈的正中央，海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色，比周围的海水更深、更沉，像是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海虾说：“船停下来。”

巴希尔哆嗦着关掉了发动机。

渔船在惯性的推动下又滑了十几米，缓缓停在了那圈黑影外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柴油机的轰鸣消失了，海面上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浪花拍打船壳的哗啦声。

那些漂着的人没有动。

他们背对着船，面朝圆圈中央，姿态诡异得像是某种集体仪式。

张海盐把刀片换到右嘴角，压低声音：“死了？”

“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

海虾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八个人，他的鼻翼又在翕动，“但都动不了，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定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