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百万的安置费

苏欣好是被外卖电话吵醒的。

她睡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那个外卖打了六通，最后一通直接拨了她留的备用号码——新换的手机号，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填过外卖地址。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对面说"苏小姐，您的外卖到了，放前台了"，她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她没点外卖。

翻身下床，赤脚踩过昨晚扔在地上的丝绒礼服，拉开公寓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纸袋，牛皮色的，印着恒远集团的暗纹logo。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两碟小菜，一盒蒸饺，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她认得。

「九点开会，别迟到。——朱」

苏欣好拎着纸袋站在原地，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裸着踩在玄关地砖上，凉的。她低头看了那只纸袋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鞋柜上。

八点四十分，她推开恒远集团总部的大门。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这栋楼还是四十二层。现在旁边又立起来一栋新楼，两栋之间用玻璃连廊接在一起，大堂的挑高扩了一倍，前台换成了三个年轻姑娘，墙上的logo换了新的字体。她穿过安检闸机的时候，工卡是昨天人事部连夜办好的，她的照片还是旧的那张——三年前市场部入职时拍的，齐肩发，笑得有点傻。

前台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系统里的名字，眼睛猛地瞪圆了："苏、苏总？"

苏欣好把那声"苏总"咽下去，微微点了点头。

电梯直上四十三层，她在电梯里补了口红，对着金属门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桌面上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旁边放着一只粉色的海螺珠盒子，和昨晚那只是一对。

她正盯着那束花发呆，身后有脚步声走近。

"九点。没迟到。"朱志新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那股雪松味，混着一点清晨的冷空气，"进去吧，给你准备了茶。"

苏欣好没回头，抬脚往办公室里走。办公桌很大，红木的，和三年前他在国金中心那间一模一样，桌角摆着同款的咖啡杯，连笔筒的位置都没变。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余光扫到桌面左侧放着一沓文件，封面写着《量化基金投资方案建议书》，下面签了他的名字，朱志新，字迹凌厉利落，最后一笔翘得老高。

"这是你去年在伦敦跑的那个模型的优化版。"朱志新走过来，靠在她办公桌边沿，手里端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我让恒远的分析师按你的框架跑了一遍，回撤率压到了11%。你自己看看，还有没有要调的。"

苏欣好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两页，眉头慢慢拧起来。数据比她预想的好，因子筛选的逻辑甚至比她原来的版本更精细。她抬头看他："你找了谁做的？"

"恒远量化组的陈默，上个月刚从高盛挖过来的。"

"陈默？"苏欣好眨了眨眼，她在伦敦那个犹太老板的组里时，和陈默在行业峰会上遇到过，话不多，但数据嗅觉极其敏锐，"你怎么把他挖过来的？"

朱志新喝了一口美式，语气淡淡的："你项目书里提过他两次。你说他的模型逻辑强但执行弱，正好缺一个能补执行的人。"

苏欣好的手指停在文件页角上。

她在伦敦写的项目书，发给过猎头，发给过几家公司，里面夹带了几句对陈默的评价，微不足道到她自己都快忘了。朱志新是怎么看到的？那封邮件她发出去的时候，用的是投行的工作邮箱，抄送给了两个上海的猎头——

"你黑了我的邮箱？"

朱志新从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弧度极轻："猎头公司我是最大的客户之一。"

苏欣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合上，往桌面上一放："那说正事。CIO的权限范围你给我发过邮件了，但上面有几条我没太看懂——"

"哪几条？"

"第四条，你说CIO有独立决策权，但超过一亿的仓位需要你的签字。"

"对。"他放下咖啡杯，两只手撑在她办公桌边沿，微微俯下身来看她，"这是制度，谁来了都一样。"

"那第六条的出差审批——"

"那条是我后来加的。"

苏欣好看着他。

朱志新的睫毛垂下来一点，视线落在她桌上那杯还没碰的茶上，白茶，泡得刚刚好，几片叶子在杯底舒展着。

"你走那年跟我说过，"他说，"你不想被绑在一个城市里，想到处跑，伦敦纽约香港，哪都行。恒远以前制度太死了，出差要层层批，你烦。"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很轻很轻地落在她脸上，"我把那条改了。CIO的出差审批只要在系统里登记就行，不用报到我这里。"

苏欣好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三年前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两个人窝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叫了烧烤外卖，她喝了两罐啤酒就有点上头，歪着头说"以后我要是赚钱了，就去全世界每个城市都住半年，伦敦的雾，纽约的雪，香港的夜市，全都看一遍"。他那时候就看着她笑，一边替她擦嘴角的辣椒油，一边说"行，都陪你去"。

她以为他喝醉了，早该忘了。

"苏欣好。"

朱志新直起身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面上——一张银行借记卡，崭新的，还没拆封。

"恒远高管的工资卡，每个月十五号发薪。你CIO的底薪我按市场价上浮了20%，奖金另算。"他顿了顿，"另外卡里我预存了两百万，算你入职安置费。"

苏欣好盯着那张卡，没接。

"朱志新，"她慢吞吞地开口，"你是不是又打算让我骗你一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虎牙露出来，下巴微微往回收，整张脸都柔和得不像话。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我先给了钱，你再走也行。"

苏欣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杯白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白毫银针特有的清甜。

"办公室门能锁吗？"她忽然问。

朱志新挑眉："……能。"

"那你出去的时候关上。"苏欣好把茶盏放下，翻开那沓文件，低头开始看第二页，语气和当年翘班摸鱼时一模一样，"我上班了，别打扰我。"

朱志新站在她桌前，看了她两秒，然后真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声音忽然低下去：

"中午一起吃饭。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你以前最爱吃的，我让后厨照老方子做了。"

门关上了。

苏欣好盯着文件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伸手把桌面上那只海螺珠盒子拿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串粉色的珠子，和她那对是一对，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才看清——

「二零二三年八月 伦敦」

她离开的日子。

苏欣好把盒子扣上，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重新翻开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数据上。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的阳光，暖暖地铺在桌面上，把那束白色洋桔梗照得透亮。

手机轻轻震了一声。

她拿起来看，是朱志新的消息，发自隔壁办公室：

「对了，四十三层整层就你一间办公室。」

「我在你楼下。有事你跺两脚地板，我就上来。」

苏欣好盯着那行字，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笔。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嘴角是弯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