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你解释一下

苏欣好入职恒远的第四天，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朱志新的节奏。他的敲门声永远是两下，不轻不重，间隔半秒——这是他从前当总裁时就养成的习惯，三年前和三年后都没变。但这回是三下，又急又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头也没抬："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奶茶色套装，高跟踝靴，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碎的白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钻石。她笑着朝苏欣好点了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快速扫了一圈——桌上那束洋桔梗、那只海螺珠盒子、以及苏欣好工位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拆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昨天人事送来的高管福利礼盒。

"苏总？"女人的声音清脆利落，"我是林晚晴，华远资本的，过来找朱总谈点事。他助理说他在开会，让我先上来等。他说你办公室宽敞，让我坐坐。"

苏欣好的笔尖停了一秒。

华远资本。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公司的名字——最近和恒远有个并购合作，林晚晴这个名字她在财经新闻上见过，华远老总的独女，两年前从美国回来，接了她爸的班。身材好，脸也好看，就是那个钻石吊坠小了点儿，配她这身三万多块的套装有点不太对劲。

"随便坐。"苏欣好下巴朝沙发区抬了抬，把目光收回到电脑屏幕上，"茶自己倒，柜子里有。"

林晚晴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腿交叠，从包里摸出手机刷了两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苏总，你之前是在伦敦做量化？"

"嗯。"

"那边气候习惯吗？我在纽约待了七年，回来还是觉得上海冬天比哪都冷。"林晚晴笑了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朱总说你挺厉害，我从他那看到过你的模型，回撤压得确实漂亮。"

苏欣好抬起头来。

林晚晴正看着她笑，笑得很自然，和所有商场上的客套寒暄一样，自然得挑不出毛病。但苏欣好那双杏眼浸过三年伦敦的湿冷天气，看得见笑容底下那层薄薄的、被精致妆容盖住的东西——那种打量，那种"我先来探探你是什么人"的试探。

有意思。

"朱总跟你聊我？"苏欣好转了转手里的笔。

"也不是专门聊。"林晚晴拢了拢头发，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上周在你们这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恒远新来了个CIO，伦敦回来的。我是做一级市场的，对量化那些不太懂，就多问了两句。"

上周吃饭。苏欣好不动声色地记下来——她到恒远才第四天，朱志新上周就跟这位林小姐吃过饭了？好啊。

办公室的门又响了。

这次是两下。苏欣好还没开口，门就被推开了，朱志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外卖纸袋，印着苏欣好上周在点评上收藏过的那家本帮菜馆的logo。他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的人，动作顿了一下。

"……晚晴？你怎么上来了？"

林晚晴站起来，笑容大了几分："你助理说你开会，让我等会儿。我问了苏总办公室在哪，上来喝杯茶。"她自然地走过来，站在朱志新旁边，"你开完会了？那我们去隔壁说吧，别打扰苏总工作。"

朱志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苏欣好脸上，速度很快，快到像做贼心虚。苏欣好坐在电脑后面，单手托腮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你们聊啊。"她说，"我刚好看完这份数据，下楼买个咖啡。"

她站起来拿外套的动作行云流水，经过朱志新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轻到林晚晴根本没看见，但朱志新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苏——"他开口想拦。

"你俩聊。"苏欣好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睛，"林小姐远道而来，别怠慢了。"

门在身后合上。

苏欣好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刚开了一半，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苏欣好。"

朱志新站在她身后，呼吸微微有些乱。电梯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光洁的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她回头看他，他低头看她，攥着她手腕的指节有点发白。

"你听我解释。"他说。

苏欣好歪了歪头，把被他攥住的那只手抬起来，晃了晃："解释什么？"

"上周那个饭局，是并购项目的例行招待，林晚晴她爸也在，坐了二十分钟我就走了——"

"哦。"苏欣好点点头，表情很认真，"二十分钟啊。"

"不是——"朱志新喉结滚了滚，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我走之后助理跟我说的，她问我是不是单身，说林小姐刚结束一段感情，她爸挺喜欢我的——"

"她爸挺喜欢你？"苏欣好笑了一下，"那挺好啊，华远资本的大小姐，门当户对——"

"苏欣好。"

朱志新把她的名字咬得很重，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又大了点，但随即又像是怕弄疼她似的松开。那只手没离开，沿着她的手腕滑下去，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你别逗我了。"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着急，还有一点几乎不明显的委屈，"我跟她真没关系，那顿饭是她爸组局谈并购的事——"

"我知道了呀。"苏欣好仰起头看着他，杏眼弯弯的，小虎牙露出来，"朱志新，你是不是傻？我逗你玩的。"

朱志新愣住。

苏欣好被他扣着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两下，像猫伸爪子。"你上周吃饭她爸就问你单身不单身，那这周怎么她还往你这跑？"她慢悠悠地说，"说明你没给人家明确表态啊。要是你会办事，她现在应该在跟下一个相亲对象喝下午茶。"

朱志新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从眼角一点点漫开，虎牙露出来，整张脸从刚才的紧张慢慢松成了温柔。他低头看着苏欣好那只被他扣住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我要是给人家表态了，你会不会不高兴？"他问。

苏欣好想了想："看你怎么表的。"

"就两个字，"朱志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很轻地笑，"有主了。"

电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合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四十三层确实只有她一间办公室，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站在电梯门口，手指交握着。

苏欣好的耳根慢慢热起来。

她把手抽回来，退后半步，抬手摁了下行键："我要下楼买咖啡了，你回去陪林小姐聊天。"

"我不回去。"朱志新跟着她迈进电梯。

"项目不聊了？"

"让她爸来聊。"朱志新站到她旁边，按下B1的按钮，"我带你去买那家你以前爱喝的拿铁，他们店搬了，新地址我存了。"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壁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苏欣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开口："朱志新。"

"嗯。"

"林晚晴挺好看的吧。"

朱志新转头看着她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没你好看。"

苏欣好抬起下巴对着电梯壁里的倒影看了一眼自己——三年过去，她眼角没多皱纹，但伦敦那两年确实磨掉了些从前的圆润。下巴尖了点儿，颧骨高了点儿，和那个穿白裙子坐在樱花树下的姑娘相比，是另外一个人了。

"我老了三年呢。"她说。

朱志新在电梯叮的一声停住时侧过头来，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门开的那一刻，他伸手挡了一下门框，等她先走出去，然后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

"三年前你骗走我两千三百万。现在你是恒远的CIO，我身家翻了快两百倍。"

苏欣好回头。

朱志新站在电梯口，冲她笑了笑，眉峰抬起来，虎牙露着，那件灰色衬衫的领子微微敞着。

"说来说去，我赚了。"

苏欣好站在地下车库的冷风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声音混在空旷的回声里传过来：

"拿铁加双份糖。"

"今天我要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