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苏欣好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露台边,黑色丝绒长裙裹着三年没被任何男人碰过的身体,锁骨上那枚梵克雅宝的蝴蝶胸针是新买的,花了她在伦敦投行半年奖金的四分之一。值,她安慰自己,今晚来的都是沪上顶级圈子的人,她刚跳槽回国入职这家跨国基金,需要露脸。
伦敦三年,她把那两千三百万分成三份:一份交了学费和身份运作费,一份汇给她爸那家快倒闭的海鲜酒楼,最后一份她扔进了一个量化基金里,托她在投行实习时跟过的那个犹太老板操盘。那笔钱在去年翻了一倍,今年又翻了一点,足够她在陆家嘴租一套不错的公寓,衣柜里挂满职业装,偶尔买一件撑场面的晚礼服。
她没有穷困潦倒。
她只是不再有那两千三百万了。
酒杯沿蹭过嘴唇,她看见大厅里几个熟悉的面孔——财经频道的女主播、某地产集团的二代公子、还有当年她在恒远市场部时的前同事,挽着老公的手在人群中交际。苏欣好微微偏了偏脸,把视线移到别处。
三年前她跑得利落,换了手机号,注销了微信,所有和朱志新有关的东西一件没带走。她以为凭他的性子,顶多气上两个月,然后身边就会换新的女孩,比她更乖,比她更会笑,比她要的钱更少。
她这么想的时候,大厅里的钢琴声忽然断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往入口处转。苏欣好顺着那些视线看过去,手指一紧,香槟杯的细柄差点从掌心里滑脱。
朱志新。
他穿了身枪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是暗蓝色的,在灯光下幽幽地闪。三年时光把他那张原本有些温和的脸削出了更利落的棱角,眼角没多皱纹,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沉甸甸地压过来,像涨潮的海。
他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他边听边点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大厅,然后——
停了。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隔着几十颗攒动的人头,隔着三年七百六十二天,朱志新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苏欣好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连虎牙都没露出来,但苏欣好认得。她太认得那个表情了,三年前她每次走进他办公室,他抬头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那样笑。
苏欣好迅速转身,把香槟杯搁在侍者托盘上,踩着高跟鞋往洗手间方向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余光里瞥见自己的倒影——丝绒裙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蝴蝶胸针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求救信号。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过来。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反锁,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妆没花,口红还好好地贴在嘴唇上,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她上个月发年终奖时买的,一对三千七,不贵,胜在衬肤色。
她深吸一口气。
怕什么,苏欣好。你是基金经理,年薪百万,手上有两个正在跑的项目,不欠谁的。那笔钱是你“要”的,不是“借”的。他没有任何凭证,没有任何录音,微信聊天记录早就注销了,账户——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不重,很轻,指节叩在大理石面上,笃笃两声。
苏欣好僵住。
“苏小姐,”门外是个男声,不是朱志新,是另一个陌生人的,“朱总让我转告您,拍卖环节马上开始了,第三件拍品是一串海螺珠项链,朱总说他记得您喜欢。”
苏欣好的手指攥紧了洗手台边缘。
她三年前随口说过一次。那天他们在看杂志,她翻到一页海螺珠的广告,说这种珠子多漂亮,粉色带火焰纹的,像把晚霞锁在贝壳里了。说完她就忘了,转头去翻下一页。
他没忘。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助理,冲她微微欠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拍卖区已经坐满了人。苏欣好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余光扫到朱志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后脑勺对着她,头发修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一节干净的肤色。
第三件拍品推上来,那串海螺珠项链躺在黑丝绒托盘里,粉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确实漂亮。拍卖师报价起拍八十万,号码牌此起彼伏地举起来。
苏欣好靠在椅背上,没动。
价格抬到一百五十万的时候,前排的朱志新缓缓举了一下手里的牌子。拍卖师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六十六号,两百万!”
全场安静了两秒。
那个之前一直在跟朱志新较劲的地产二代看了看朱志新的方向,把牌子放下了。
落锤。
苏欣好的手机在晚宴手包里震了一声。她摸出来看,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背得出来,三年前倒背如流,后来从通讯录里删掉了,脑子里的那份却怎么也删不干净。
「请苏小姐稍留步,项链想亲手交给你。」
苏欣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三年了,他早该忘了她,早该恨透了她,早该把她当成商场上的反面案例讲给后辈听——看,别信女人哭。
可他什么也没忘。
拍卖结束后人群往晚宴厅流动,香槟又开了一轮。苏欣好没走,站在廊柱旁等。灯暗了大半,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高跟鞋踩上去悄无声息。
朱志新从拍卖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托着那只黑丝绒盒子,没带助理,大衣搭在手臂上,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了她三秒。
“瘦了。”他说。
苏欣好仰着头回看他,红唇微抿:“朱总,好久不见。”
朱志新的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叫我什么?”
“朱总。”她又重复了一遍,嗓音稳当,“恒远的朱总,今晚的新闻肯定要报您两百万买条项链。记者要是查出来送谁了,不太好。”
他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那个笑和三年前一样,从眼角开始漫开,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峰会先抬一下,然后虎牙露出来,整个人突然就从那个四百亿身家的冷面掌门人,变回当年那个会熬夜帮她炖雪梨汤的朱哥哥。
“苏欣好,”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三年不见,你第一句话就是帮我避舆论?”
他把丝绒盒子放进她手心里,盒子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收着。”他说,“不记你账上,不写赠与人,没人查得出来。”
苏欣好攥着那只盒子,海螺珠隔着丝绒硌着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朱志新。”她终于换了称呼。
“嗯。”
“你不恨我?”
走廊尽头传来晚宴的喧闹声,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碰杯。朱志新偏了偏头,把那些声音隔绝在耳后,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看她。
“恨过。”他说,语气很平,“头三个月恨得要死,你的工卡还插在打卡机上,办公桌我让保洁原封不动留着,茶杯里那半杯咖啡都发霉了,我也没让人扔。”
苏欣好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不恨了。”朱志新低下头,视线落在她锁骨那枚蝴蝶胸针上,“我想明白了,你就是这种性子。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站着,你就总有一天会回来,不回来的话,等我忍不住了,抓你回来。”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头发,指头伸到一半又收回去,落在自己大衣的纽扣上,慢慢捻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大衣擦过她的丝绒裙摆,留下一缕很淡的雪松香水味。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后悠悠地飘过来:
“项链配今晚的裙子合适。”
“下次穿白裙子的时候,我再送你别的。”
苏欣好站在走廊里,把那只丝绒盒子攥在胸口。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人清理干净了,像关掉一个账户那样利落地关掉他。可他一出现,那条裂缝就开了,那些被她锁进阁楼里的东西一股脑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她低头看手机,那条消息的对话框里又跳出一行新的:
「对了,你那个新公司,我投了A轮。」
「别紧张,是纯商业行为,你那个量化模型我看了,确实好。」
「但苏欣好,你要想跳槽的话……」
「恒远首席投资官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苏欣好盯着屏幕,走廊尽头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她慢慢弯下腰,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毯上往出口走。
三年。
七百六十二天。
她骗了他两千三百万,睡了他人,跑了他半条命。
结果他成了身家四百亿的恒远掌门人,在慈善晚宴上花两百万拍一条她随口夸过的项链,在她新公司的投资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发消息告诉她——
首席投资官的位置,空着。
给她留的。
苏欣好推开宴会厅的侧门,上海的夜风灌进来。她把海螺珠盒子揣进大衣口袋,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缺了一小块的月亮。
然后她笑了。
和当年一模一样,露着左边那颗小虎牙,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朱志新。”
她轻声念他的名字,夜风把尾音吹散了。
“你真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拎着高跟鞋,赤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裙摆拖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黑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