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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试探

开局下狱我斩权臣旧情

周遭落针可闻,满殿文武百官、诸国使臣的目光尽数钉在她身上,好奇、揣测、轻视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又轻轻拢了拢袖口褶皱。指尖触到锦料细腻的纹路,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被她硬生生压得平复如初。

她如今是南昭安和县主沈知鸢,不是那个被满门屠戮、含恨而终的大靖丞相沈清辞。

万万不能露半分破绽。

一念落定,她抬步起身。

一身猩红广袖宫裙曳在地砖之上,流光暗转,如同淬了未干的血。裙摆扫过冰冷白玉阶,轻缓无声,唯有周身萦绕的清冷气场,无端让周遭看热闹的人噤了声。

她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高台,距离那抹刺眼明黄越来越近。

三年未见,萧彻变了许多。

从前他眼底尚有少年温热,哪怕身居皇子权谋中心,待她时也会卸下所有冷硬,会低头温柔同她说话,会将她护在身前。可如今端坐九五之尊的男人,眉眼凌厉深邃,薄唇紧抿,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帝王孤冷的威压席卷整座大殿,生人不敢近前。

他手里握着白玉酒杯,指尖修长骨感,是曾经无数次替她暖手、替她执笔、许诺与她共掌天下的手。

就是这双手,亲笔写下了沈家三百七十一口的斩令,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旧恨如同潮水轰然倾覆而来,险些冲垮她故作平静的伪装。沈清辞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恨意,走到离御案三步之遥的位置,盈盈屈膝,行了一套标准的外臣拜见礼。

“南昭安和县主沈知鸢,见过大靖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刻意压柔了声线,是属于沈知鸢的娇软清甜,无半分昔日执掌朝政的清冷凌厉,听上去全然陌生。

高台之上,萧彻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那目光太过幽深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张陌生的面容,直直窥见她藏在躯壳之下的灵魂。沈清辞背脊微绷,心底警惕四起,面上却依旧端着得体温顺的浅笑,眼尾那颗细小的红痣在殿中灯火映照下,明艳夺目。

良久,萧彻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帝王独有的慵懒威严,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免礼。”

他放下手中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始终锁在她眉眼之间,不曾挪开半分。

“县主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听闻县主三日前不慎落水高热,险些误了朕的寿宴,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这话温和有礼,是对待邻国贵主最妥当的客套,可沈清辞却莫名察觉到一丝试探。

她垂首浅笑,姿态恭顺温婉:“劳陛下挂心,臣女福薄却命硬,侥幸捡回性命,已无大碍,故而不敢缺席陛下千秋盛宴,特来为陛下贺寿,愿大靖山河永安,陛下福寿绵长。”

字字得体,句句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众人暗自点头,皆觉这位南昭县主容貌绝色、仪态端庄,谈吐更是得体,远超诸国前来赴宴的宗室女子。

可萧彻的眉头,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太像了。

不是容貌相像,是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是字字斟酌周全的分寸,甚至是垂眸时眼底转瞬即逝的清冷疏离,都像极了三年前的沈清辞。

普天之下,唯有沈清辞,无论面对何等朝野变局、何等凶险境况,永远从容自持,滴水不漏。

可眼前这张脸,娇嫩明媚,眼带娇憨,分明是从未沾染权谋风霜的贵女模样,与常年身居高位、眉眼锐利清冷的沈清辞,判若两人。

萧彻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敲得沈清辞心弦微紧。

他阅人无数,绝不会凭一个神态就认定一人,可方才她抬眸举杯的那一瞬间,那抹冰冷疏离的笑意,狠狠撞进了他心底,让他沉寂三年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这三年,他坐拥万里江山,朝野安定,四海臣服,成了名副其实的千古帝王。

可午夜梦回,诏狱里那抹血色单薄的身影,那双含恨泣血的眼眸,那句生生世世血债血偿的诅咒,夜夜纠缠着他,从未停歇。

他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可三年光阴流转,思念与愧疚,只增不减。

他遣散了所有后宫妃嫔,空置了后位,守着这偌大孤寂的皇宫,日日看着她曾经批阅的奏折、用过的笔墨、亲手栽种的草木,熬得夜夜无眠。

无人知晓,他赢了天下,却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光。

“县主年纪轻轻,谈吐气度,不输朝堂老臣。”萧彻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死死凝着她,“听闻南昭郡主饱读诗书,善谋略,通政事,不知真假?”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凛。

他在试探她!

当年她为萧彻谋划,名扬四国,世人皆知大靖丞相智计无双。萧彻此刻刻意提及谋略政事,分明是想从她言行举止中,找出半点相似的痕迹。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笑意更柔,故作懵懂地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茫然:“陛下谬赞,臣女不过幼时读过几卷闲书,略通笔墨罢了。生于深宫,长于闺阁,素来不懂朝堂权谋,不敢当善谋二字。”

她刻意褪去所有锋芒,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贵县主。

萧彻看着她澄澈无波、带着几分娇憨懵懂的眼眸,心底的疑虑稍稍散去,可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却愈发浓烈。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拿起御案上一支白玉狼毫笔。

这支笔,是当年沈清辞亲手为他挑选的御用御笔,她说狼毫软硬适中,最适帝王批奏,三年来,他从未换过。

“朕这里有一题,想考考县主。”萧彻声线平淡无波,“如今秋汛将至,河堤将溃,百姓惶惶,朝堂争议不决,有人主张堵,有人主张疏,县主以为,该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秋汛河堤之困,是大靖近期最棘手的朝政难题,满朝文武争论半月未有定论,如今帝王竟拿来考一个异国闺阁县主,实在太过反常。

众人目光再次死死聚焦在沈清辞身上,等着看她出丑。

沈清辞心底却一片冰凉。

堵疏之辩,三年前秋汛爆发,正是她连夜草拟治河方略,力排众议定了疏堵结合之策,才稳住千里河堤,护住数万百姓。

萧彻分明是故意的!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心口的恨意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皮囊,可沈清辞死死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

她不能慌,绝对不能。

她眨了眨眼,佯装茫然无措,微微蹙眉,露出闺阁女子该有的慌乱与不解,轻声道:“陛下恕罪,朝堂政务、河堤水利,皆是臣子要务,臣女久居深宫,从未涉猎,实在不知其中门道,不敢妄言误国。”

她躬身致歉,姿态谦卑,神色坦荡,全然不懂半分政事的模样。

萧彻看着她纯粹懵懂的神情,盯着她眼尾那颗鲜活的红痣,心底那点荒谬的猜测,彻底烟消云散。

是他魔怔了。

沈清辞早已化作诏狱一抔黄土,尸骨无存,怎么可能重来世间。

眼前人只是眉眼气质略有相似的异国县主罢了。

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落寞。萧彻收回目光,指尖捏紧了那支冰凉的玉笔,眸底深处覆上一层浓重的晦暗。

“是朕唐突了。”他低声道,“闺阁佳人,本无需沾染凡尘政务。来人,赐座。”

旁边内侍连忙搬来精致锦凳,安置在御阶之下。

沈清辞依言落座,垂眸的瞬间,眼底所有温顺懵懂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恨意。

萧彻,你也会试探,也会迟疑,也会心存愧疚吗?

可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你迟来的愧疚。

你欠我沈家三百余口性命,欠我七年倾心相付,欠我一身伤痕累累,从今往后,我会一寸寸碾碎你的江山,一点点耗尽你的荣光,让你尝遍我当年所受的所有苦楚,让你生生世世,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

殿外夜风渐凉,殿内丝竹依旧悠扬,歌舞升平,盛世繁华。

可沈清辞坐在这片极尽奢靡的繁华之中,只觉得刺骨冰冷。

她抬眸,再次望向高位上的九五之尊。

灯火落在他俊美冷硬的侧脸,明明是熟悉的模样,却早已是隔世仇人。

宫宴漫长,来日方长。

萧彻,你的噩梦,从今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