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霉味钻进鼻腔时,沈清辞刚咳出一口血,铁锈味糊得满嘴都是。
手腕上的铁链子硌得骨头生疼,她抬眼看向铁栅栏外站着的明黄色身影,手指死死抠住身下潮湿的草席,指缝里渗出血都没松劲。
萧彻一身龙袍,衣角还沾着外头的雪,那张她看了七年、曾一笔一画教他怎么画帝王眉的脸,此刻半点表情都没有,只有身后太监捧着的毒酒,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沈相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朕念在你往日辅政有功,赐你全尸,沈家其余人,午时已经问斩了。”
萧彻的声音像冰碴子,砸在沈清辞心口,砸得她刚才压下去的血又涌到了喉咙口。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铁链子哗啦啦响,扯得伤口钻心疼。
七年啊。
七年前他还是个在冷宫吃馊饭的落魄皇子,是她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她替他挡了三次刺杀,胸口至今留着旧疤,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帮他筹谋,把他一步一步送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登基那天握着她的手说,清辞,等朝局稳了,我十里红妆娶你,这天下我们共坐。
现在朝局稳了,他给她的是通敌叛国的罪名,是满门抄斩的诏书,是一杯穿肠的毒酒。
“萧彻,”沈清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摸着良心说,我沈清辞,可有半分对不起你?”
萧彻的眉峰动了动,视线扫过她瘦得脱形的脸,还有她脖子上那道他当年亲手给她戴的玉坠子摔碎后留下的红痕,沉默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句:“沈家势大,留不得。”
好一个留不得。
沈清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抓过那杯毒酒,指尖因为发力都在抖。她盯着萧彻的眼睛,一字一句,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他骨头里:“我沈清辞若有来生,定要你萧彻,国破家亡,血债血偿。”
仰起头,毒酒火辣辣地灌进喉咙,疼得她浑身抽搐,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萧彻似乎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好像有了点慌乱的神色。
可笑。
都到这时候了,他装什么呢?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满脑子都是沈家上下三百多口人临刑前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萧彻当年蹲在她身边,给她暖冻僵的手时,眼里亮得像星星的光。
疼。
太疼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刺目的阳光晃得沈清辞眯了眯眼,鼻尖没有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
她动了动手指,没有铁链子的束缚,手心也没有黏腻的血。
“姑娘你可算醒了!”旁边传来丫鬟惊喜的声音,“您都晕了三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沈清辞转过头,看向陌生的丫鬟,又扫了眼周围雕花木床、绣着缠枝莲的床幔,完全不是诏狱的样子。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毒酒灼烧的痛感,皮肤光滑细腻,甚至比她以前保养得还好。
“这是哪?”她开口,声音是陌生的娇柔,完全不是她以前常年处理公务的清冷嗓音。
丫鬟愣了下,随即眼圈红了:“姑娘您莫不是烧糊涂了?这是咱们南昭国在大靖的驿馆啊,您是咱们南昭派来给大靖皇帝贺寿的安和县主,沈知鸢啊。三天前您刚到驿馆,出门逛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救上来就烧了三天。”
南昭国?安和县主?沈知鸢?
沈清辞脑子里轰的一声。
南昭是大靖的敌国,两国打了快十年了,她当年还给萧彻献过离间计,搞得南昭内乱了三年。
她没死?还变成了南昭的县主?
她猛地坐起身,抓过旁边妆台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脸完全陌生,是张二十岁左右的娇俏面容,眼尾有颗小小的红痣,皮肤白得像雪,和她以前那张常年带冷意、眉眼锐利的脸,半分相似都没有。
沈清辞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久,指尖抚上眼尾的红痣,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
老天有眼。
她真的回来了。
萧彻,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姑娘,”丫鬟突然开口,“刚才宫里来人说,陛下今晚设宫宴,给您也发了帖子,让您晚上务必到场呢。”
沈清辞的动作顿住。
陛下?
萧彻?
她刚醒,就要见到那个杀了她满门的仇人了?
心口的恨意翻涌上来,她捏着铜镜的手指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很好。
她还没去找他,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知道了,”沈清辞放下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帮我准备衣服,要最艳的那个红色。”
她要好好打扮打扮,去见见她的好陛下。
丫鬟应了声下去准备,沈清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毫无薄茧的手,脑子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南昭派她来贺寿,肯定不止贺寿这么简单,她现在的身份是南昭的县主,说不定还是暗探,正好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好好搅一搅萧彻的朝堂。
以前她拼尽全力帮他稳固江山,现在,她就要亲手把他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傍晚时分,马车驶进皇宫,沈清辞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抬眼看向朱红色的宫墙,还有上面挂着的明黄色灯笼,眼神冷得像冰。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以前她是大靖的丞相,坐的是丞相的马车,走的是正门,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躬身行礼。
现在她是南昭的县主,走的是侧门,连宫门的侍卫都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真有意思。
宫宴设在太和殿,沈清辞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丝竹声震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上方的萧彻。
他还是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侧脸的线条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比三年前更加冷硬,周身的帝王威压也更重了。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她差点站不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才压下了冲上去捅他一刀的冲动。
负责引位的太监把她领到了南昭使臣的席位,她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抬眼撞进萧彻的视线里,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他认出来了?
不可能,她这张脸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沈清辞稳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端起酒杯冲他遥遥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笑,眼尾的红痣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萧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
沈清辞松了口气,刚要放下酒杯,就看到旁边的太监突然走了过来,对着她躬身道:“安和县主,陛下有旨,宣您上前答话。”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最上方的萧彻,他正端着酒杯慢慢抿着,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他叫她过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