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未央宫长乐殿。
刘彻穿过重重回廊,在太后王娡的殿门前停了一步。殿内飘出艾草熏香的气味,夹杂着晨间煎药的苦涩。他示意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掀帘而入。
太后正倚在凭几上喝药,见儿子进来,碗也不放,只抬了抬眼皮:“这么早来请安,怕是有事求哀家吧。”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儿想立昨日从天而降那位朱氏为后。”
太后端着药碗的手一顿,碗沿碰到下唇又移开。她慢慢将碗搁在案上,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昨日刚废了阿娇,今日就要立新后。皇帝,你倒是一点都不耽误。”
“母后以为不妥?”
太后抬眼看他。做了二十多年太后,她早不是当初那个从民间入宫的王美人,目光里带着阅尽世事的沉静:“哀家没见过那姑娘,只听宫人传得神乎其神。说她从天而降,貌若天仙,还砸进了皇帝怀里。”她顿了顿,“可你要立的是皇后,不是天仙。你总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姓什么、从哪来、家中还有何人,你一概不知,朝臣那一关你过得去么?”
刘彻没有立刻答话。殿中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母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废后之前一日,儿在城外遇见一个算命先生。”
太后眉梢微动。
“那人说,若立卫氏为后,她护不住刘据。前朝后宫联手诬陷太子时,卫氏心有余而力不足。”刘彻指尖叩着案几,与他前日在那卦摊前看见老者做的动作如出一辙,“儿当时只觉他胡言乱语。可回宫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他说的每一句,儿心里都曾想过。”
太后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觉得,那朱氏就是算命先生说的天选之人?”
“儿原本不信。”刘彻微微倾身,目光沉沉的,“可她从天而降的时辰,恰是儿废后诏书落定的那一刻。不早不晚,分毫不差。母后觉得,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
太后没有接话。她望着儿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刘彻还是胶东王时,登基前那些步步为营的日子。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再者,”刘彻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太后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神色——不是在算计,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算命先生说的话里,儿听出了一层意思。”
“什么?”
刘彻抬眼,目光幽深:“他说卫氏护不住太子,又说天选之人懂儿所有……儿在想,他是不是在告诉儿——儿晚年会不宠卫氏?”
太后一愣。
“若儿不再宠幸她,她召见不到儿,便只能在椒房殿空等。”刘彻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等到最后,刘据被人构陷,她除了哭还能做什么?等来等去,等不来援手,等不来公道,只能等来一纸废诏。”
殿中静了下来。
“刘据的命,”刘彻缓缓道,“不是等来的。等换不来活路,需要真的有胆子闯一次。卫氏没有那个胆子,她太柔太善,遇到事只会退。可若那朱氏是天选……”他停了一下,“天选之人,总该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太后沉默良久。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个看不清的因果在缓慢运转。许久,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罢了。哀家这次便信皇帝一次。”
刘彻抬眸。
“那姑娘既然从天而降,”太后端起案上已经凉了的药碗,一饮而尽,“不用哀家教,不用任何人教,她自己会活成皇后的样子。这是你说的天选,那就让天意自己走着瞧。”
她放下碗,看着儿子:“不过皇帝,哀家把话说在前头。若她担不起这个位置,到时候换人的法子,你自己想。”
刘彻起身,恭恭敬敬朝母亲行了一礼:“多谢母后。”
他转身走向殿门时,太后在身后忽然叫住他:“仲卿。”
刘彻驻足回头。
太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目光里藏着一丝做母亲的柔软:“那姑娘……长得当真好看?”
刘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好看得不像凡人。”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太后独自坐在殿中,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皇帝总算也有为美色动心的时候。”
她招手唤来宫人:“去宣室殿偏殿传哀家口谕——就说太后赐朱姑娘凤纹玉簪一支,命她好生歇着。过两日,哀家亲自看看她。”
宫人领命而去。
长乐殿外日光正好。宣室殿偏殿中,朱卿言正对着铜镜发呆,忽然听见宫人传旨的脚步声,心头蓦地一紧。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刘彻正站在宣室殿正殿的廊下,望着偏殿的方向。晨风拂过他玄色的衣袍,他将袖中那枚凤印又摩挲了一遍,而后转身走向朝会方向。
“天选的,”他低声自语,“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