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长乐殿。
朱卿言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她今日穿的是太后赐的那套水红色深衣,外罩素纱,发间簪着那支凤纹玉簪。铜镜里映出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肤白胜雪,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可她此刻只想拔腿就跑。
“朱姑娘,太后请您进去。”宫人躬身挑帘。
她攥了攥袖口,迈步跨过门槛。殿内药香与沉水香混在一处,光线透过纱幔变得柔软。太后王娡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锦袍,发间仅簪一支金步摇,通身的气派不需珠翠堆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庄。
朱卿言跪下行礼:“臣女朱卿言,拜见太后娘娘。”
声音清甜软糯,尾音微微颤着——三分是真紧张,七分是演出来的。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位太后能从民间美人一路走到今日,绝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
“抬起头来。”
朱卿言依言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见过美人无数,年轻时自己便是以容貌得宠的,可眼前这姑娘——饶是她这把年纪,也得承认“好看”二字实在太轻了。那眉眼间的艳色像春日枝头最盛的一朵牡丹,偏又带着晨露般的清透,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不带半分俗气。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走近些。”
朱卿言起身走到太后面前三步处停下,垂着眼睫,姿态恭谨。太后伸手,指尖挑起她下颌,左右端详了片刻,忽然道:“你这张脸,倒是替皇帝省了不少事。”
朱卿言一愣。
“若长得丑些,朝臣那关哀家还得费些唇舌。”太后收回手,语气淡淡的,“生得这样好,倒像是老天给皇帝量身备下的。”
这话听着像夸,可朱卿言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太后话里有话——她在试探,这姑娘是真失忆还是装的,是真纯善还是有所图。
“坐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朱卿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太后细细打量她一番,问了几个寻常问题:睡得好不好、饮食惯不惯、宫人伺候得可尽心。朱卿言一一答了,声音温软,目光清正,答不出“家乡何处”时便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黯然,眼眶微红却不落泪,反倒显得格外真挚。
太后看在眼里。末了,她忽然问了句:“你觉得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卿言心口一跳。这个问题答得不好就是万劫不复。她顿了片刻,轻声道:“臣女只见过陛下一面,不敢妄议。”她抬眸,目光坦诚,“但陛下接住臣女时,手臂很稳。”
太后挑眉:“就这些?”
“就这些。”朱卿言垂下眼,“臣女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坠落时很害怕,可被接住的那一瞬间……就不怕了。”
殿中静了一瞬。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实诚的。下去吧。”
朱卿言行礼告退,走到殿门时脚步很稳,可跨出门槛的那一瞬,后背的汗已经透了里衣。她听见身后太后对宫人说了句:“传哀家的话给皇帝——这姑娘,哀家看着还行。”
她抿了抿嘴角,低着头快步往回走。可刚转过回廊拐角,便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慌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朱卿言抬头,对上刘彻含笑的眼。他今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然是从朝会下来便直接来了长乐殿方向。两人离得极近,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裹着她,灼热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扶在她臂弯。
“陛下怎么在此处?”她退后半步,耳尖泛红。
“母后召见你,朕自然要来听听结果。”刘彻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支凤纹玉簪滑到微红的耳尖,唇角弧度更深,“看来母后很喜欢你。”
“太后娘娘……只是说看着还行。”朱卿言老实复述。
刘彻低笑出声:“她说‘还行’,便是满意了。母后的脾气朕最清楚,不满意的人她连看都不看。”他伸出手,替她将鬓边一丝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
朱卿言整张脸都烫了起来。她一个十五岁的现代少女,哪里顶得住汉武帝这样撩?她往后退了一大步,几乎要贴着廊柱:“陛下……臣女先回去了!”
“急什么。”刘彻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罩在廊柱与墙壁之间,双臂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方寸之地。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顶,“母后说‘看着还行’,那朕便可以准备立后诏书了。”
朱卿言瞪圆了眼:“这么快?!”
“快?”刘彻挑眉,“朕觉得太慢了。”他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新蒸的米糕,眸光暗了一瞬,“卿言,朕等得起,可朕不想等。”
他退开半步,拢了拢袖口:“先回偏殿歇着。过几日朕会让太史令拟诏,礼部准备册立大典。”他顿了顿,唇边笑意带了三分促狭,“放心,朕等大典之后。”
朱卿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嗡”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等大典之后的意思是……大典之前不动她。她捂住发烫的脸,耳尖红得能滴血。
可同时,她摸到腰间微微发烫的玉葫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问题:如果大典之后、圆房之后,灵泉空间真的打开了……那长生不老药,她要不要给刘彻吃?
她甩了甩脑袋,快步跑回了宣室殿偏殿。暮色渐沉时,宫人送来一碟蜜渍梅子,说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制的。碟底压着一张小笺,上头只有一个字:“甜。”
朱卿言捏着那张笺看了半天,忽然把它折好塞进袖中藏起来。然后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她眯起眼,可后味慢慢泛上来的甜,却一路甜到了心口。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