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林知夏感觉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了云端,每一步都踩得虚浮而不真实。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而是她失而复得的某种珍宝。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通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脸颊上那持续攀升的热度。
那句低沉磁性的“这次,别再弄丢了”,像是一句带着倒钩的咒语,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每重复一次,心跳就漏掉一拍。
她有些狼狈地逃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但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某种久违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林设计师,你的工位在这边。”
一道温和的女声打断了她的自顾自的慌乱。说话的是事务所的行政主管,一位妆容精致的中年女性,正微笑着示意林知夏跟上。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她跟着主管穿过开放办公区,来到靠窗的一个空位。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半个城市的车水马龙。
刚坐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完全平复呼吸,一杯温热的燕麦拿铁就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陈总特意交代的。”行政主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说你胃不好,以后少喝冰美式。另外,今晚有个老校区改造项目的初步资料,让你先熟悉一下,不用急着出方案。”
林知夏盯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拿铁,纸杯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直达心底。
他竟然连她胃不好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记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知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老校区图书馆改造项目,这正是她大学时期最向往的建筑类型——如何在保留历史厚重感的同时,注入现代的生命力。她一边翻阅着前人留下的设计草图,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灵感,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瞬间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林知夏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这才惊觉办公室里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数字八。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陈叙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从里间的总监办公室走了出来。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时间林知夏还在,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没走?”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刚结束工作的慵懒沙哑。
林知夏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陈总……我还在看老校区的资料,太投入了,没注意时间。”
陈叙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步走到她桌前。他的目光扫过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草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后,他转头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眉头微微蹙起:“没带伞?”
林知夏摇了摇头,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陈叙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
“走吧,我送你。”
林知夏愣住了,大脑宕机了一秒,下意识想要拒绝:“不用了陈总,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就……”
“这种天气,又是晚高峰,你打不到车的。”陈叙直接打断了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强势。他一边撑开伞,一边侧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林设计师怕跟我单独走?”
林知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小声辩解:“没有,谢谢陈总。”
两人并肩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黑色的伞面很大,足以遮蔽风雨。陈叙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林知夏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雨夜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其中。
雨势大得惊人,狂风卷着雨丝往里飘。为了不淋湿,林知夏只能下意识地往陈叙那边靠了靠,手臂偶尔会不小心擦过他的风衣衣袖。
陈叙没有躲,甚至没有任何避嫌的动作。
相反,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向外倾斜,将大半的伞面都遮在了林知夏的头顶。林知夏偶然抬眼,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才发现他右侧的衬衫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深色的水渍在布料上晕染开来,显得格外明显。
“陈总,你肩膀湿了……”她有些过意不去,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挪一挪,拉开一点距离。
“别动。”陈叙低声开口,声音被哗哗的雨声衬托得格外温柔,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度,“路滑,再乱动,两个人都要淋感冒了。”
说话间,他的左手虚虚地环在她身侧,虽然没有触碰到她的身体,却形成了一个极具保护欲的姿态,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雨。
林知夏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分毫。在这狭小的伞下空间里,她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喧嚣的雷雨。
到了林知夏公寓楼下,陈叙收起伞,随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上去吧。”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此刻慌乱的心绪。
“陈总,你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热水再走……”林知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得想咬断舌头。这是什么拙劣的邀请,简直像是在自投罗网。
陈叙看着她那副慌乱无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她发丝上沾染的一滴水珠,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不了。”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克制,透着一股禁欲的性感,“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有很多‘默契’要培养。”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夜里,黑色的风衣背影挺拔如松,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林知夏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耳边的热度久久未退。
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低头看向怀里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笑意。
这场晚风,终究是吹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