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林知夏的办公桌上。
她手里捧着那杯陈叙让人送来的热美式,目光却有些发直地盯着屏幕上打开的CAD图纸。虽然昨晚睡得并不安稳,梦境里全是那个雨夜和那双深邃的眼睛,但此刻作为设计师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老校区改造项目……”她喃喃自语,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浏览着陈叙昨晚发给她的原始勘测数据。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教学楼,结构老化严重,但保留了那个年代特有的红砖清水墙风格。陈叙给出的要求很简单:保留骨架,重塑灵魂。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一个名为“原始存档”的文件夹。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当年建筑初建时的扫描图纸、结构计算书以及一些泛黄的现场照片。
她耐着性子,一份份地整理、归类。
就在一堆关于图书馆中庭采光井的结构图中,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硫酸纸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张纸的质感很特殊,不是现在通用的A1图幅,而是老式的手绘图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脆泛黄。
林知夏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那是一张手绘的透视草图,线条流畅而有力,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傲气。画的是图书馆中庭的一角,但在那棵如今已经枯死的老槐树下,画着一个正在读书的女孩。
女孩的侧脸线条柔和,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光影的处理细腻得令人发指。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画风,这个笔触……太熟悉了。
在大学时期,她曾无数次模仿过这种风格。那是她母亲林婉当年的招牌画风——细腻、温婉,却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母亲去世得早,留下的作品不多,林知夏一直视若珍宝。
可是,为什么这张画会夹在陈叙的项目资料里?而且看落款的时间,竟然是十五年前。
那时候陈叙才多大?十八九岁?
林知夏的手指有些颤抖,她轻轻抚摸着那张硫酸纸,指尖触碰到图纸背面似乎有什么硬物硌着。她翻过来一看,才发现图纸的折痕深处,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褪色,色彩也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暖黄滤镜。
当看清照片内容的那一刻,林知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照片的背景正是那座老校区的图书馆台阶。
画面左侧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转着一支绘图笔,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被岁月打磨的青涩与桀骜。虽然比现在年轻了许多,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林知夏绝不会认错。
是陈叙。
而坐在台阶上,正仰头看着少年的那个女生……
林知夏死死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那个女生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长裙,怀里抱着几本建筑史,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得像夏日的骄阳。
那是她的母亲,林婉。
而且,照片里的母亲看起来非常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而站在她身边的陈叙,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大学生。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陈叙低头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那是林知夏从未在现在的陈叙眼中见过的神情——或者说,那是被深埋在冰山下的火山。
“这怎么可能……”
林知夏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很少提起母亲的往事,只说她是个优秀的建筑师。林知夏一直以为母亲和陈叙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早已逝去的温婉女子,一个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建筑界新贵。
可这张照片,硬生生地将两条平行线拉扯到了一起。
十五年前。
林知夏迅速在脑海里计算着时间。十五年前,陈叙大约二十岁,正在读建筑系。而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十五年前,母亲三十岁。
三十岁的母亲,和二十岁的陈叙?
这中间有着十岁的年龄差。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姐弟恋或许并不被世俗看好。
林知夏颤抖着手,将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那种熟悉的、锐利的钢笔字迹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渗入了相纸的纹路:
“1999年夏,与林老师。她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但我希望她是流动的河。”
没有署名,只有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林老师。
他叫母亲“林老师”。
林知夏感觉喉咙发干,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感笼罩了她。她想起昨晚陈叙说的那句“这次,别再弄丢了”。
他指的,仅仅是那本速写本吗?
还是说,那本速写本里,其实藏着关于母亲的什么秘密?或者,他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林知夏。”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得林知夏手一抖,照片和图纸哗啦一声散落在桌上。
她惊慌失措地抬头,正对上陈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散乱的纸张,精准地落在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碌地敲击键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暗流涌动。
陈叙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原本淡漠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压抑多年的痛楚。
林知夏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照片收起来,却越急越乱,照片滑到了桌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她一步,按住了那张照片。
陈叙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陈总,我……我只是在整理资料,不小心……”林知夏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叙没有说话。
他缓缓拿起照片,目光在上面的少年和少女之间停留了许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要发火,或者至少会给出一个解释。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将照片重新夹回那张硫酸纸里,然后连同那叠旧图纸一起,合上了文件夹。
“这些是废弃的废稿,没什么参考价值。”陈叙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用看了。”
“可是……”林知夏不甘心,她指着那个文件夹,“那个女生……”
“林知夏。”陈叙打断了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盯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做好你的设计。其他的,与你无关。”
说完,他抓起那个文件夹,转身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百叶窗被拉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林知夏僵在座位上,周围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
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而那个少年,是现在的他。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慌乱中,她不小心在收拾照片时,指尖触碰到了一行刻在图纸背面的极小的字,那是刚才陈叙没有注意到的死角。
她凭着记忆,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写下了那行字。
“如果有一天河流干涸,请替我照顾好那片海。”
海。
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夏字。而母亲的名字,婉,谐音“湾”。
林知夏突然想起,陈叙的英文名,是Ocean。
海。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不仅仅是一段被尘封的过往。这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的、长达十五年的守望。而她林知夏,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他身边的?
是故人之女?还是……某种替身?
林知夏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看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慌乱,逐渐变得坚定而复杂。
她要知道真相。
不管这真相背后藏着什么,她都要亲手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