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问疏没有应她那句“早上好”。
他就那样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双眼睛清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平静的冰面之下却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让人只看一眼就本能地想要避开。
翎浅举着花的手僵在半空中,笑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叉着腿骑在人家院里的海棠树上,裙子被树枝挂歪了,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的花,活脱脱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
而树下这个人,是剑鸣宗宗主。
是那个仙魔战场上一剑斩百魔的陆问疏。
是那个各大宗门议事时一言定调、无人敢与其对峙的陆问疏。
她方才还在树上傻呵呵地笑自己蠢,全被人看见了。
翎浅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花往袖子里一塞,手忙脚乱地开始往下爬。
可上树容易下树难,襦裙的裙摆又宽又长,踩住了好几回,她手脚并用地往下蹭,姿态狼狈得不堪入目。
好不容易脚尖够到了地面,整个人几乎是跌下来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裙摆上沾了好几片海棠花瓣。
她站定了,低着头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和褶皱,又伸手拽了拽歪掉的腰带,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抬起头来看他。
陆问疏没有移开过目光。
他看着她从树上笨拙地爬下来,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可他的目光却不像对待旁人那样扫一眼便收回。
他在看她——在认真地、仔细地看她。像是要把这个凭空出现在他床上的女孩从头到脚看个清楚明白。
翎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更像是某种沉默的、克制的凝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开口。说“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她才是那个占人便宜的人。
说“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她还没那个胆量跟一个能一剑斩百魔的男人说这种话。
想了半天,她最终只是又挤出一句:“那个……这棵树,是你种的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破开场白。
陆问疏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海棠树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她的脸上。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冬日里冰层下缓缓流动的寒泉:“你从何处来。”
不是问句的语气。
平平的,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翎浅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回答——说自己是山下村子的孤女?说自己是别派来投奔的散修?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在撒谎,而面对这样一个人,撒谎似乎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想起系统的存在不能暴露,想起自己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只有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想起那个冷冰冰的“失败则被抹杀”。
她掐了掐手心,仰起脸看着他,决定给出一个不算撒谎但也算不上全盘托出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醒来就在这里了。在你的床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问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她话语里的真伪。
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是能剖开一切虚饰和谎言,直直地看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翎浅被他盯得后背都快沁出汗来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硬着头皮和他对视着。
她说的本来就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完而已。
对视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最终,陆问疏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转过身,朝正屋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清冷的侧脸。
“跟上。”
两个字,不容置喙。
翎浅愣了一下,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偷偷地打量他的背影。
他身量很高,肩背挺阔却并不粗壮,一袭白衣穿在他身上,不像凡尘中人,倒像是一截被凝固成了人形的剑气。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衣摆拂过地面的声音细不可闻,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
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又涌上来了。
她是趁虚而入的那个,她把他给睡了,他为什么没有在清醒之后把她丢出去?他早上一个人去了后院打坐,是想怎么处置她?他刚才看了她那么久,心里在想什么?
还有——她现在跟上去,是要去哪儿?
正想着,陆问疏已经推开了正屋的门。
他侧身站在门边,抬手示意她进去。
翎浅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也不像药,而是一种冰冰凉凉的、像是深冬清晨寒霜化在空气里的味道,干净得有些寡淡。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垂着眼帘,不看她,表情淡得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迈进门去,听见他在身后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可翎浅的心却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门内,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系带。
这间屋子比她想象的要空旷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一方矮榻,一张案几,墙上挂着一柄剑鞘朴拙的长剑,角落里立着一盏青铜灯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满室都是那种冰冰凉凉的气息,和陆问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寡淡,冷清,像是连灰尘都不敢在此处落脚。
陆问疏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走到案几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他坐得笔直,脊背如剑,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
他没有看她,只是抬手将案上的一只茶盏翻了过来,执起茶壶,斟了一杯凉茶,推到案几的另一侧。
“坐。”
翎浅迟疑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她不太习惯这种姿势,膝盖硌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有点疼,但她忍着没动。
她看着那杯茶,拿起来抿了一小口,茶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味,涩得她皱了皱眉。
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罩在两个人之间。陆问疏没有喝茶,也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斑驳的花影透过窗棂映在他的白衣上,明明灭灭的,像是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翎浅捧着茶杯,偷偷从杯沿上方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本就偏白的脸更添了几分冷清。
他明明就坐在她对面,不过一臂之遥,却像隔了整片云海那么远。
她想起系统给的那份资料——骨子里重情,强行斩断七情修无情道,却从未真正放下伤痛。
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用冰冷外壳隔绝所有人。
不善表达温柔,不懂人情世故,只会笨拙地护着在意的人。
这个人,昨晚却把她压在身下,要了她一整夜。
翎浅觉得自己的脸又在烧了,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昨晚。”
陆问疏忽然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而冷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宗门事务。
翎浅的手指一紧,差点把茶水洒出来。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已经从窗外收回了视线,此刻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迂回。
“我中了药。”他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坦然,“非我本意,但事已至此,我不会推卸。”
翎浅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质问、驱逐、冷漠的沉默——但她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找借口,不绕弯子,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事实。
“此事过在我,”他继续说,“你若想走,我会安排送你下山。你若想留——”他顿了一下,眼神没有移开,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我会负责。”
翎浅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负责”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听得不真实,可他说话的语气又偏偏那么冷静,像是在处理一桩需要裁定的门规纠纷,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施舍半分。
她下意识地想问“怎么负责”,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她想留。她必须留。系统给她的任务是攻略这个男人,离开他就是死路一条。
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开口?说“我愿意留下来”?那岂不是显得她早有预谋?说“我不怪你”?那更奇怪了,她才是凭空出现在人家床上的那个。
翎浅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片刻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局促,“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如果你愿意让我暂时留在这里——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乖的。”
这三个字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但她没有移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陆问疏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里有一瞬闪过什么,快得来不及捕捉,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留在剑鸣宗,”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平的,但措辞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考量,“不是一句话的事。”
翎浅的心往下沉了半寸。这是要拒绝?
“你需要一个身份,”他看着她,“需要一个让宗门上下都接受你存在的理由。”
翎浅眨了眨眼。这话的意思——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替她想留的后路。
“我收你为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目之间没有任何松动,语气公事公办到了极点,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思虑周全的决定。
“这个身份可以让你在剑鸣宗合法地待下来。有了师徒名分,宗门中人便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对你的来历多作追究。至于日后——”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微微偏开,落在案几上那柄被搁置的拂尘上,“日后你若有更好的去处,我会放你离开。”
翎浅整个人都懵了。
收她为徒?昨晚才睡过一张床,今天就要变成师徒关系?她的任务不是攻略他吗,这拜了师还怎么攻略?师徒之间不是有伦理大防吗?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陆问疏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悬挂的长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案前的她。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峻而遥远,像一尊不容亵渎的神像。
“跪下。”
翎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照做了。
她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端端正正地跪好,抬头看着他。
陆问疏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剑未出鞘,只是以一个仪式般的姿态平举着。
“你叫什么名字。”
“翎浅。”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而庄重,一字一字落在寂静的屋里,像是落笔在写一卷不容修改的卷宗。
“翎浅,今日起,你入我门下,为剑鸣宗弟子。我陆问疏收你为徒,授你剑道,护你周全。宗规门律,你需谨守;师命尊长,你需敬重。若有违逆,依门规处置,我亦不会徇私。”
他念完这段话,没有多余的祝福,没有温情的期许,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道:“奉茶。”
翎浅手忙脚乱地端起案上那杯被她喝过一口的凉茶,犹豫了一下,又觉得重新倒一杯显得太刻意,索性硬着头皮,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她说出“师父”两个字的时候,舌尖都在发麻。她的任务对象,她昨晚的床伴,此刻成了她的师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攻略的第一步,但她知道,至少她留下来了。
至少她暂时安全了。
陆问疏单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凉茶涩口,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将茶盏放回案上,剑也重新挂回了墙上。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跟上。”
又是那两个字。
翎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跪得发疼的膝盖,小跑着跟上去:“去哪儿?”
“领弟子服,认路,”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你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
翎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歪歪扭扭的粉色襦裙,脸上又是一烫。
她加快了脚步,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过庭院,踩着一地的海棠花瓣,走出了那扇院门。
门外是那条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下,直直地插入翻涌的云海之中。
陆问疏站在阶前,脚下凭空凝出一柄长剑的虚影,剑身宽阔,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他踏上去,衣袂在风中微微翻卷,然后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云光的映衬下柔和了半分。
他朝她伸出手。
翎浅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常年覆着剑气,白得近乎透明。
她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比她想的要凉,触感干燥而有力,轻轻一拉就把她带上了剑身。
“站稳。”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剑已经平稳地升了起来。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她头发飞舞,襦裙猎猎作响。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整个人贴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问疏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她。
剑载着两个人,穿过云层,朝山下那片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