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佩被强行收走之后，凝霜殿里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往日沈知予尚且会移步院中竹林静坐，如今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窗边，望着那片移栽而来的江南翠竹出神，神色一日比一日寡淡，连平日里简单的膳食，也只是浅浅动上几口，身形肉眼可见地单薄下去。

新来伺候的宫人得了严令，半点不敢怠慢欺辱，伺候得小心翼翼，却也不敢主动搭话，整个殿宇终日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声响，冷清得如同无人居所。

凌烬几日里处理朝政之余，总会下意识绕路去往凝霜殿，每次隔着窗棂看见沈知予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便会无端发闷。

他本意只是想斩断沈知予对江南的执念，逼着他安心留在深宫，从未想过，一枚玉佩，竟会让少年消沉至此。

这日傍晚，暮色漫过宫墙，凌烬摒退所有侍从，独自走入凝霜殿。

沈知予听见脚步声，只是缓缓抬眸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内侧，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往日贴身温热的寄托彻底消失，连带着他心底最后一点支撑，也一同被抽走。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只剩全然的漠然。

凌烬走到他身侧坐下，玄色衣料与月白锦袍咫尺相隔，气氛凝滞压抑。他沉默许久，率先开口，语气不复往日强势霸道，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自在：“不过一枚饰物，朕宫中珍宝无数，你想要何种玉佩，朕都可以命尚衣局、造办处为你打造。”

沈知予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倦意：“不一样的，陛下。那不是珍宝，是我的家。”

短短一句话，直直戳中凌烬心底。

他终于真切意识到，自己夺走的从来不是一块玉石，而是沈知予和故土之间仅剩的牵连。他能用皇权困住人的身形，却始终锁不住一颗日夜向往江南的心。

朝堂权谋、后宫制衡，他向来运筹帷幄，唯独面对沈知予的心事，屡屡失了分寸。

“你就这般想要离开皇宫，回到江南？”凌烬攥了攥袖中那枚竹纹玉佩，指尖感受着温润玉质，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偏执的纠结，“留在朕身边，真的比不上无拘无束的江南市井？”

“江南没有囚笼。”沈知予抬眼，清眸平静地看向帝王，没有控诉，只有陈述事实，“不必看人脸色，不会被随意禁锢，也不会连思念故土的信物，都要被强行收走。”

凌烬一时语塞，帝王的威压在此刻无从施展。

他可以打压所有非议沈知予的朝臣，可以严惩所有胆敢折辱他的宫人，可以为他改建整座凝霜殿，移栽江南翠竹，给尽旁人求之不得的庇护，可偏偏，给不了他最想要的自由。

长久的沉默过后，凌烬缓缓将袖中的竹纹玉佩取了出来，莹白玉身在暮色里泛着柔和微光，依旧带着他贴身存放的温度。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是握在掌心：“朕可以把玉佩还给你，但你要答应朕，不许日日郁郁寡欢，好好用膳休养。”

沈知予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那是几日消沉以来，第一次生出情绪起伏。

“陛下愿意归还？”

“朕从没想过要彻底夺走你的念想，只是不愿你的心思永远飘在宫外。”凌烬微微倾身，将玉佩轻轻放在沈知予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掌心，“玉佩归你，牵挂也可以留在心底，但记住，你的人，依旧要留在凝霜殿。”

沈知予立刻紧紧攥住玉佩，熟悉的温润触感重回掌心，连日来的惶惶不安终于稍稍平复，他低头小心翼翼将玉佩贴身收好，动作郑重又珍视。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凌烬微微躬身，是几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道谢：“多谢陛下。”

这声感谢褪去了之前刻意的疏离客套，多了几分真切。

凌烬看着他眉眼稍稍舒展的模样，心底那份烦闷终于散去大半，偏执的占有欲悄悄柔和了几分。他忽然发觉，强硬的禁锢只会不断加深隔阂，想要留住这个人，不能只靠皇权束缚。

“往后不会再随意拿走你的私物。”凌烬站起身，临走前留下一句承诺，“宫中若是烦闷，朕可以特许你在御花园范围内散步，不必只困在凝霜小院。”

说完，帝王转身离开，步履间已然没有了之前的戾气。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沈知予按着怀里安稳归来的玉佩，望向窗外晚风摇曳的翠竹，思乡之心依旧浓烈，可连日压在心头的寒意，终究淡了些许。

他依旧身在金阶牢笼之中，帝王的占有从未消减，只是这场拉扯里，凌烬的心，已经悄然开始动摇。

深宫的禁锢不会消失，但冰冷的枷锁，似乎慢慢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