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余威尚未散尽,方才的责罚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凝霜殿内余下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再也不敢流露出半分轻视。
凌烬并未立刻离开,周身的冷戾褪去大半,目光始终落在沈知予身上。对方依旧望着窗外摇曳的江南翠竹,身形单薄孤寂,明明刚刚被自己强势护住,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暖意,反倒隔阂更深。
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让凌烬心头的闷意再次翻涌。他走上前,放缓了语调,不再是帝王威压的命令,反倒多了几分试探:“今日之事,你不必忧心,往后凝霜殿上下宫人,朕会重新调配,再无人敢肆意折辱你。”
沈知予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只是淡淡躬身,礼数周全却依旧疏离:“劳陛下费心。”
简单四字,客气得如同陌路人,彻底将凌烬所有想要靠近的心思挡了回去。
凌烬喉间微沉,知道此刻再多言语,也只会让沈知予更加紧绷,索性不再强求近身,只嘱咐贴身内侍严加看管凝霜殿,随后转身去往御书房。
偌大宫殿再度安静下来,沈知予直到听不见帝王脚步声,才缓缓抬手,紧紧按住自己衣襟内侧的位置。
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白玉佩,是他离开江南故土时,兄长亲手赠予的信物,也是他如今唯一念想家乡的寄托。自被掳入皇宫之后,他便日日贴身收好,从不轻易示人,生怕被宫人搜走,这是他牢笼之中仅存的念想。
心绪纷乱之下,他独自缓步走向院中竹林,想要借着草木安静心绪,指尖始终护着衣襟里的玉佩。
院内青石路略滑,一名奉命前来重新清点殿中器物的小内侍低头快步奔走,一时没有留意前路,直直撞上了沈知予的肩头。
力道不算太重,却猝不及防,沈知予身子一晃,怀中玉佩骤然滑落,“啪嗒”一声轻响,坠落在青石地面上。
莹白的玉佩暴露在外,上面雕琢的江南竹纹清晰可见。
小内侍吓得连忙跪地请罪,慌忙伸手想要捡起玉佩交还。
可就在此时,本该前往御书房的凌烬,折返了回来。
他走至殿门,恰好撞见这一幕,目光瞬间锁定了地上那枚不属于宫廷制式的私玉。
沈知予脸色骤然一变,立刻快步上前,抢先将玉佩攥在掌心,死死扣在身后,下意识想要遮掩。
这慌乱又紧张的小动作,尽数落入凌烬眼中。帝王脚步顿住,眸色微微加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拿出来。”
“陛下,只是寻常饰物罢了。”沈知予垂在身后的手越攥越紧,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不愿交出这唯一的念想。
“朕说,拿出来。”凌烬向前踏出两步,帝王的压迫感再度笼罩下来,他看得明白,这枚玉佩对沈知予而言意义非凡,是皇宫禁锢之外,属于江南故土的羁绊。
沈知予知道无法再隐瞒,只能缓缓松开手,将那枚竹纹玉佩递了出去。
凌烬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细腻纹路,一眼便看出这是江南匠人雕琢的物件,并非宫中御制,心底瞬间了然,这是沈知予来自故乡的念想。
“时时刻刻贴身藏着,是在日日惦念江南,想着离开朕,逃离这座皇宫?”凌烬握着玉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这是我家中唯一的信物。”沈知予抬眼,眼底终于褪去麻木,染上一丝微弱的执拗,“是我唯一的念想,与逃离无关。”
“念想留在这里,人却一心向外,本质并无区别。”凌烬指尖收紧,握着玉佩没有归还的意思,“你所有牵挂,如今都该归于深宫,归于朕身边。”
沈知予心头一冷,上前半步想要取回玉佩:“陛下,还我。”
这是他入宫之后,第一次主动向凌烬索要物件,不再一味顺从隐忍。
可凌烬微微抬手避开,将玉佩收进了自己衣襟之内,彻底断了他拿回的可能。
“此物暂且由朕替你保管。”凌烬看着少年骤然黯淡下去的眉眼,语气强硬,“什么时候你彻底安于留在凝霜殿,不再日日心系江南故土,朕再将玉佩还给你。”
强行夺走念想的举动,比昨日宫人的欺辱更让沈知予心寒。
帝王一边为他挡下外界所有轻贱,一边又一点点剥离他与故土最后的联系,用这般温柔又霸道的方式,慢慢收紧囚笼。
他不再争辩,只是缓缓后退,重新变回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长睫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思念与无力。
凌烬看着他骤然沉寂的样子,心中并非没有犹豫,可偏执早已占了上风。他想要彻底留住这个人,便要一点点斩断他对外界的牵挂。
“好好留在殿中休养,不会再有人惊扰你。”凌烬最终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怀中揣着那枚属于江南的玉佩。
风穿过院内翠竹,沙沙声响依旧,只是沈知予最后的寄托也被带走。
他孤身立在青石院中,望着遥遥天际,思乡之情愈发浓烈。
帝王的护短是占有,温柔是禁锢,一次次看似的偏袒,不过是为了将他牢牢锁在金阶之内。
这深宫牢笼,终究是越收越紧,连念想,都快要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