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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玉佩重回怀中,连日郁结消散大半,沈知予难得安稳入眠。

往后几日,他谨遵诺言,按时用膳,偶尔循着帝王特许,缓步去往御花园僻静处散心。御花园临水栽柳,景致温润,堪堪有几分江南水岸的模样,能稍稍慰藉心底乡愁。

凝霜殿宫人经此番整顿,个个恭谨本分,端茶奉食礼数周全,再无半分轻视怠慢。

深宫日子看似归于平和,可潜藏在宫墙之外的风浪,已然席卷而至。

大启建国百年,从未有商户出身之人入居宫苑、独占帝王青睐,此事本就朝野皆知。帝王为其严惩后宫嬷嬷、移栽江南翠竹、破例放宽出行规制,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触碰士族朝臣底线。

这日早朝,紫宸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堂气氛肃穆凝重,压抑到极致。

当朝太傅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叩首,声线铿锵,字字恳切,直指宫禁之事:“陛下!臣有本奏!凝霜殿沈氏,商贾贱籍,出身低微,无家世功勋,无功于社稷,无故居于后宫偏殿,独享陛下恩宠,已然坏尊卑礼制!”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纷纷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自古帝王纳宠,必择世家贵女、勋贵子弟,此人市井出身,不配伴君身侧!”

“陛下连日为其破例,荒废些许朝务,纵容一己私情,恐引天下非议,动摇国本!”

“恳请陛下下旨,驱逐沈氏出宫,重整宫规,以安士族民心!”

数十名文武官员接连出列,躬身跪地,联名上奏。

黑压压一片朝臣俯首,皆是劝谏帝王驱逐沈知予,言辞恳切,立场统一。

士族把控朝堂大半话语权,向来鄙夷商贾行当,从心底不容沈知予留在帝王身边,更不愿见一介商户,凌驾世家子弟之上,独享帝王偏爱。

龙椅之上,凌烬端坐其间,玄色朝服绣五爪金龙,面容冷峻,眉眼覆着化不开的寒意。

他指尖轻叩御案,清脆声响落下,满朝劝谏之声,瞬间戛然而止。

殿内死寂无声。

凌烬目光扫过跪地一众朝臣,声线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朕的心意,何时需要尔等群臣来定?”

“陛下!礼制不可废,尊卑不可乱!”太傅抬头,语气执拗,“商贾卑贱,此乃天理伦常,沈氏留在宫中,便是朝堂笑柄,皇室污点!”

“朕说他不是。”

凌烬直接打断,眸色冷厉,气场慑人,一字一句,响彻紫宸殿。

“出身由命,品性由人。他性情干净,心性纯粹,远胜诸多汲汲营营、结党营私的世家子弟。朕愿宠他,愿护他,愿为他破例,与礼制无关,与朝堂无关。”

“朕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护一个人留在身边,尚且做不到吗?”

直白袒护,毫无遮掩。

全然不顾朝野舆论,不顾士族施压,不顾皇室清誉,当众护下沈知予。

一众朝臣脸色骤变,纷纷面露焦急,还要再劝谏,却被凌烬一道眼神制止。

“此事,无需再议。”

“往后朝堂之上,任何人不得再上奏弹劾沈知予,不得私下非议凝霜殿之人。违者,罢官削职,绝不姑息。”

铁律落下,封死所有劝谏之言。

朝臣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帝王旨意,只能满心愤懑,俯首退下。

早朝不欢而散,流言飞速蔓延皇城内外。

帝王为一介商户,顶撞满朝文武,执意留人深宫,纵容私情,罔顾礼制的消息,半日之内传遍后宫每一处角落。

宫墙之内,宫女内侍闲谈之间,皆是对沈知予的诟病鄙夷。

沈知予彼时正在御花园临水静坐,轻抚怀中玉佩,听着不远处宫人压低声音的议论,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满朝文武都要赶他走,陛下偏偏一意孤行,真是祸乱宫闱。”

“说到底就是商户卑贱,配不上陛下,偏偏勾得陛下不顾朝堂大局……”

细碎嘲讽入耳,沈知予指尖猛地收紧,玉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泛起浅淡红痕。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身份卑贱,知晓世人非议,却从未这般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就是世人眼中,拖累帝王、败坏礼制的污点。

凌烬朝堂护短,从来不是偏爱平等。

是帝王居高临下,不顾世俗眼光,强行将卑贱的他,护在羽翼之下。

这份庇护,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更让他无处遁形,深陷唾骂之中。

旁人欺辱他,是看不起商户出身。

帝王护着他,是把他划为自己私有,任凭天下非议,也要强行占有。

无论进退,皆是牢笼。

晚风拂过水面,卷起微凉水汽,沈知予垂眸,眼底刚舒展不久的暖意,彻底消散,重新覆上寒凉自卑。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凌烬褪去朝服,着常服缓步走来,周身朝堂戾气散尽,看向少年的目光,不自觉放柔。

“听见了?”

沈知予没有回头,嗓音清淡沙哑,带着难以抹平的倦怠:“朝臣非议,宫人闲谈,臣都听见了。”

他缓缓转身,抬眸看向凌烬,眼底没有怨怼,只有极致通透的疏离:“陛下何必为了臣,顶撞满朝文武。臣本就是市井之人,本就该归于江南,离开皇城,朝野安稳,陛下也不必背负徇私之名。”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离开,才是两全。

凌烬眸色瞬间沉下,快步上前,伸手扣住他小臂,力道克制却坚定:“你以为,朕护你,是一时意气?”

“朕不惧满朝非议,不惧士族施压,唯独怕你,顺着世人眼光,也看不起自己。”

沈知予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没有落泪:“可我本就卑贱,本就不配。陛下护我一日,天下非议便多一日,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门第世俗,隔着万里江南,永远跨不过去。”

帝王的偏爱太沉重,裹挟江山压力,裹挟万千唾骂,他承受不起,也不愿承受。

凌烬看着他眼底自我轻贱、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口骤然刺痛。

他挡得住天下人的诋毁,却抹不掉沈知予骨子里的自卑,消不掉二人根深蒂固的隔阂。

夕阳落于宫墙,余晖两分,一人身居帝王高位,满心偏执占有。一人困于深宫庭院,满心自卑思乡。

朝堂风波平息,可二人之间的心墙,愈发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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